中午的时候,瑟西要跟玛丽亚修女出门采购。
这是每五天一次的例行事务。
双界镇发展起来后,镇上多了不少商行和店铺,玛丽亚修女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自己种菜、磨面、腌肉。但她仍然坚持亲手做饭,所以采购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件大事。
瑟西换上了外出的鞋子。不是那双黑色的平底布鞋——那双是室内穿的,玛丽亚修女说“不要把外面的泥带进教堂”。
她有一双专门外出的鞋,同样是黑色的,但鞋底更厚,鞋面更硬,踩在碎石路上不会硌脚。
玛丽亚修女挎着一个大号的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粗布。瑟西跟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篮子把手上,不是为了借力,是为了不跟丢。
她的耳朵已经足够让她独立行走了,但玛丽亚修女坚持要她搭着篮子,“万一你走神了撞到树上呢”。
镇上的人对修女很友善。
这是瑟西从小就知道的事。在双界镇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人们见到修女就会点头致意,有时候会塞给修女几个铜板或者一把青菜。
现在镇子繁华了,人们的友善没有变少,只是变得更……多样了。
“玛丽亚修女!今天的面包刚出炉,给您留了一条白面包,不要钱!”
这是杰克大叔的声音。杰克的烘焙坊在双界镇的主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的嗓音粗犷沙哑,像被烟熏过的木头,说话的时候每个字的尾音都会往下掉,带着一种独属于劳动者的踏实感。
“杰克,白面包太贵重了,我们不能——”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教堂养那么多孩子,总不能像以前一样天天啃黑面包吧?拿着拿着!”杰克大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再说了,当年要不是教堂接济我那一袋面粉,我这个店早就开不起来了。现在日子好了,该还的恩情得还。”
瑟西站在玛丽亚修女身后,微微低着头。杰克大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像一把粗砂纸突然变成了丝绸。
“瑟西也来了?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还不到我腰呢!”
瑟西微微欠身。“杰克大叔好。”
“好好好!”杰克大叔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你等着,我给你拿点好东西。”他转身进了店里,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木地板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翻找的声音,再然后是纸袋被折叠的声音。
他走回来,把一个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麦香的东西塞进了瑟西的手里。
“刚烤的黄油小圆面包,还热着呢。路上饿了吃。”
“谢谢杰克大叔。”瑟西把面包捧在手心里,暖暖的,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谢什么谢,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杰克大叔大概比划了一个高度,然后意识到瑟西看不到,又补了一句。
“就这么高,瘦得跟个小猫似的。现在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玛丽亚修女叹了口气。“杰克,你就是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高兴。”杰克大叔的声音突然认真了一些。
“双界镇能变成今天这样,教堂出了多少力?圣城来的使团第一站就是教堂,人家一看教堂气派,才愿意在镇上投资。说起来,教堂是咱们镇的脸面。”
玛丽亚修女又叹了口气,但这一次叹气的尾音是上扬的——那不是无奈,是带着一点骄傲的无奈。“好了好了,我们还得去买菜,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去吧去吧!下次带孩子们一起来,我给每个孩子烤一个小面包!”
瑟西把黄油小圆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玛丽亚修女的篮子里,盖好布。她舍不得在路上吃,她想带回教堂,分给孩子们。
金风商行在镇子的南边,靠近通往维斯帝国的大路。
这是一栋两层石砌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用金漆写着“金风商行”四个字——当然,瑟西看不到这些。
但她能闻到从商行里飘出来的复杂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水果的甜香、药草的苦涩、铁器的金属味、以及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商行”特有的气味——那种气味里有纸张、墨水、算盘珠子、以及很多很多人来来去去留下的汗味。
商行的老板姓金——不是本地人,据说来自东边的一个商业城邦,在双界镇刚刚被两位君王“想起来”的时候就嗅到了商机,第一批在这里开了分号。
他的商行什么都卖:蔬菜水果、粮食肉类、铁器工具、药剂草药,甚至还有一个小角落卖书和文具。
玛丽亚修女牵着瑟西走进商行。
“修女来了!”柜台后面的声音很年轻,不是老板本人,是老板雇的伙计。老板通常下午才来,上午是伙计们看店。
“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蔬菜?”玛丽亚修女的声音在商行里回荡,带着一种家庭主妇特有的挑剔。
“早上刚从南边运来的菠菜和莴苣,水灵着呢!还有一批新到的苹果,是红玉品种,又脆又甜。肉的话,今天有新鲜的猪肉和羊肉,要不要看看?”
“羊肉贵吗?”
“如果修女要买,给您算进价。”
“别,该多少就多少,教堂现在不缺那点钱。”玛丽亚修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爽快。
以前她买菜总是要反复砍价,有时候砍到卖家脸色都变了,她还要再磨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圣城的接济加上镇上居民的捐赠,教堂的账本上第一次有了盈余。
瑟西站在一旁,听着玛丽亚修女和伙计讨价还价的声音。
她不需要参与,她的任务是——闻。
她闻到了很多东西。
菠菜的气味是清冽的,莴苣的气味是淡的、水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苹果的气味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新的、让人忍不住分泌唾液的甜。猪肉的气味和鸡肉不一样,猪肉更……厚重,像是一块吸饱了油脂的海绵。羊肉的气味是最特别的,有一种野性的、带着草场气息的味道,她形容不出来,但她喜欢。
她还闻到了另一个气味。
不是食物的。
是药草,很浓的药草味。
从商行的另一个区域飘过来。那不是一种药草,是很多种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苦的、涩的、辛辣的、清凉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得让人头晕的交响乐。
“药剂区。”伙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概是注意到了瑟西微微偏头的方向。“小姑娘对这个感兴趣?”
瑟西摇了摇头。“只是闻到了。”
“你的鼻子真灵。”伙计笑着说,“有些客人拔开塞子都闻不出来是什么药。”
玛丽亚修女付了钱,把采购的东西装进篮子里。菠菜、莴苣、苹果、一小块猪肉、一小块羊肉,还有一袋面粉和一罐蜂蜜。
“好了,走吧。”玛丽亚修女挎起篮子。
瑟西的手搭回篮子把手上。
两人走出商行,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快了一些。
瑟西深吸一口气,把商行的气味从鼻腔里清出去,重新吸入双界镇街道的气味——碎石路上的尘土味、远处烟囱里的炊烟味、风从北边带来的晨雾森林的松针味。
“修女姐姐。”
“嗯。”
“镇子真的变了很多。”瑟西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玛丽亚修女听出了里面的感慨。
“是啊。”玛丽亚修女的声音里也有同样的感慨。
“我二十年前刚来的时候,这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出门,鞋子能陷进泥里拔不出来。现在你看看——石子路,石板路,路灯杆子都立起来了。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变成一座城。”
“变成城之后呢?”
“之后?”玛丽亚修女想了想。
“之后教堂会更忙。人多了,需要赐福的人就多了,需要帮助的人也多了。安瑟斯神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以后要是学了魔法,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瑟西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篮子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修女姐姐。”
“嗯。”
“安瑟斯神官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光元素的事。他说我的天赋很高。”
玛丽亚修女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知道。”
“您知道?”
“安瑟斯昨晚跟我提过。”玛丽亚修女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从容。
“他说你可能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我不懂魔法,但我懂你。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因为你看不见——是因为你安静。你的安静不是憋着不说话,是真的心里安静。那种人,学什么东西都快。”
瑟西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看不见。看不见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进脑子。”
“也许吧。”玛丽亚修女说,“女神关了你一扇窗,说不定给你开了一扇更大的门。”
瑟西不知道窗和门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今天的天——虽然她看不到——应该很蓝。
回到教堂后,瑟西没有去后院。
安瑟斯在教堂正厅等着她。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法袍——白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日轮纹样,袖口收窄,方便施法时做手势。
他的面前放着一盏铜制的小香炉,里面燃着定神香,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把整个正厅染上了一层静谧的、庄严的气息。
“来了?”安瑟斯听到瑟西的脚步声,从长凳上站起来。
“来了。”瑟西走到他面前。
“玛丽亚呢?”
“在厨房整理食材。她说让我们安静学,不要打扰她。”
安瑟斯笑了一下。“好。那我们开始。”
他让瑟西在祭坛前方的地板上坐下。
石板地面很凉,但玛丽亚修女早就准备了一个厚实的蒲团,垫在瑟西的膝下。瑟西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光明女神的圣像。
“神圣魔法的核心是冥想。”安瑟斯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和她平视。
“你不需要念咒语——咒语只是帮助初学者集中注意力的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意识和光元素之间的连接。你要学会感知它们,然后引导它们,最后让它们听从你的指令。”
“像牧羊犬赶羊?”瑟西问。
安瑟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但你不需要赶它们。它们自己会来找你。你需要做的,是告诉它们你想让它们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闭上眼睛。”
瑟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安瑟斯每次说到“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会忘记这件事。
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温暖——这意味着安瑟斯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盲人,他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学生,用他习惯的方式在教导。
她配合地做了一次“闭上眼睛”的动作——眼睑用力地合了一下,再松开,回到平常的状态。
“好。现在,把注意力放在你身边的那些小东西上。那些暖暖的、小小的、一直在动的东西。”
瑟西照做了。
感知光元素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从她有记忆以来,那些东西就一直在她身边。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声音,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她把意识沉下去,沉到那种感知里。
光元素立刻响应了。
她能感觉到它们变多了。不,不是变多了,是变得更活跃了。
它们像是一群被主人注视的小狗,摇着看不见的尾巴,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挤。有的落在她的头顶,有的落在她的肩膀上,有的在她的掌心打转,有的甚至爬上了她的鼻尖。
“它们来了。”瑟西轻声说。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比平时更……兴奋?”
“因为你第一次用意识去关注它们。”安瑟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激动。
“它们一直在等你。现在,尝试做一件事——想象你的掌心有一颗小小的光球。不要用力,不要强迫,只是……邀请它们过来,在你的掌心聚集。”
瑟西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她不知道光元素有没有“理解”她的意图,但她的掌心开始发热了。那种热不是外部来的,而是从皮肤深处升起来的,像是有无数个小小的火苗在她的掌心里跳舞。
“很好。”安瑟斯的声音变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现在,让它们发光。”
发光。
瑟西不知道“发光”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见过光。
但她知道“光”的概念——老神父说光是暖和的、不让人害怕的东西;玛丽亚修女说光是太阳洒在地上的金子;安瑟斯说光是女神的第一件造物,也是最后一件。
她想象着那种感觉。
温暖的。明亮的。让人安心的。
她掌心的热量突然释放了。
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从“热”变成了另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明亮的暖。不是火的那种灼热,而是像是把一小块夏天握在了手心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看到”,但她的感知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维度:她的掌心,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你做到了。”安瑟斯的声音几乎是呢喃。
瑟西睁开眼睛,低下头,面朝自己的掌心。她看不到光,但她能感觉到它。它就在那里,一个小小的、暖暖的、属于她的光。
“这是……照明术?”她问。
“这是最基础的照明术。”安瑟斯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感动。
“但大多数人第一次学习照明术,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凝聚出可见的光。你用了……不到三分钟。”
瑟西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翻过来,让那团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光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散了,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再来一次。”她说。
那天下午,瑟西学会了照明术。
不是完美的照明术——她凝聚出的光球还不够稳定,持续的时间也不长,最亮的时候也只能照亮身边半米的范围。
但安瑟斯说,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你接下来要学的是净化术。”安瑟斯在结束时说。
“那个比照明术难一些,因为它需要对光元素进行更精细的操控。但你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瑟西点了点头。她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满足的神情。
“安瑟斯神官。”
“嗯。”
“那些小东西……它们现在还在我身边。”
“它们会一直在。”安瑟斯说,“因为你是它们选中的人。”
瑟西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一直隐隐约约知道、但不敢确定的事情。
“选中”这个词让她想起了那只小狼。
那个雨夜,那双翠绿的眼睛,那个干瘪的肚皮贴在她身上的温度。
它选中了她吗?还是只是饿了,而她恰好有半块黑面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世界就不再是只有教堂、老橡树和孩子们了。
她的世界里有了光。
虽然她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