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温岁安照旧起身、生火、烧水,动作已比前几日熟练许多。日子像是终于缓缓归了位,又仿佛,只是逼着人学会习惯。她将最后一点热水倒入木盆中,低头净了手,这才轻轻推开偏屋的门。她来到爹娘灵位前,取了三炷香点燃,俯身拜了拜。
“爹,娘,你们近来好吗?”
青烟袅袅升起。她跪坐在蒲团上,像从前许多个日夜那般,小声与爹娘说着近况。
“朝廷的赏赐下来了,女儿这次,又得了一百两白银。”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眼。
“女儿如今呀,怕是两辈子都花不完这些银钱了。”
这回朝廷发下来的赏赐,大多是大小不一的银锭与碎银,方便边地百姓日常使用。显然,是有人特意费了心思。她想起那人做事时一贯的细致周全,指尖微微蜷了蜷,又很快压下情绪。
“女儿如今很好。”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认真说服谁。
“没有夫婿,没有怀安…也可以过得很好。”
话音落下,她却还是顿了顿。眼睫轻轻垂下,好半晌,才重新扬起一点笑意。
“爹娘保佑女儿种的灵芝和人参,好好长大吧。”
她望着灵位,安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补了一句。
“也保佑怀安在京城…一切安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她抿了抿唇,又有些心虚似的,小声解释。
“爹娘别计较。怀安也在清雪镇住了那么久,你们便当他和那些离开边关、去外头闯荡的乡亲一样,一并护着吧。”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浅浅的,带着点说不出的酸。
——
今日,是新县令正式上任的日子。乡亲们早早约好,要一同去县衙给新任县尊送些见面礼。边地百姓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是送礼,其实更像是一种朴实的欢迎与示好。谁家有什么,便送什么,腊肉、腌菜、干蘑菇…皆是各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温岁安想了想自己的长处,准备的自然是药。水土不服的药、驱寒的药、冻伤膏、护手膏…装了满满一篮子。她蹲在门口认真检查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许久,她忽然“啊”了一声,又转身跑回屋里。片刻后,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包糖。她低头看着那一篮子药,忍不住小声嘀咕。
“人家县尊大人被派来这种地方,日子已经够苦了。我还送一堆苦药…”
虽说良药苦口,但总该配点甜的。她将糖仔仔细细放进去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
到了县衙门口时,人已来了不少。温岁安是同姚家姐弟,还有庄家肉铺的几人一道来的。县衙前热热闹闹的,大家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怀里都抱着东西,脸上满是新鲜与期待。
“你们都带了什么呀?”
“就一些腊肉腌菜。你呢?”
“我家晒了点山菌,给县尊大人尝尝鲜。”
“温大夫呢?”
“我带了些水土不服的药。”
“那倒实用!”
众人七嘴八舌聊着,话题很快又绕回那位还未露面的新县令。
“这位县尊大人,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给街上添了火把架子。”
“还增加了衙役、捕快和打更人呢!”
“我看啊,朝廷这次是真重视咱们清雪镇了。”
“毕竟咱们这回守敌有功,说不准,真给咱派了个好官。”
“瞧见那边正在盖的斋济院没?”
有人抬手指了指远处。
“以后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就不用吃百家饭了。”
“听说县尊大人还打算亲自教他们读书识字呢!”
听着周围这些夸赞,姚其华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东西,忽然有些没底气。
“你们说…新县令人这么好,我们送这些,会不会太寒酸了?”
她说着,还悄悄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温岁安被她逗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不会的。若县尊大人真是个视民如子的父母官,便不会计较这些。”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
“说不定呀,还不肯白收我们的东西呢。”
“真的?”
姚其华眼睛一下亮了。
“嗯。”
温岁安笑着点头。
“从前我听怀…”
那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她顿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才若无其事改口。
“…怀化将军说的。”
那一瞬细微的停顿,姚其华看见了,姚其家也听见了。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拆穿。一个低头整理篮子,一个转头望向人群,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唯有风吹过时,温岁安自己悄悄攥紧了指尖。
——
阳光缓缓升起。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县衙门口,在一名捕快走出来后,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
那声音一响起,温岁安、姚家姐弟,还有庄家几人,神情皆是一愣。几人面面相觑,眼睛都不自觉睁圆了。前头站着的人,竟是卓然。
“各位的心意,县令大人都收到了。”
卓然站在台阶前,仍是一副从前那般憨厚精神的模样,只是如今穿着衙门公服,看起来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稳重。
“县令大人说了,为官者自有朝廷俸禄,不应再收百姓的东西。”
“诸位带来的这些好东西,还是留着自家用吧。”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众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县令,好感又蹭蹭往上涨了几分。边关这种地方,最怕遇上搜刮百姓的官。如今来了个不肯收礼、还处处替百姓着想的县令,大家心里自然高兴。
“县令大人还说,诸位也要…对自己好一点,别苦了自己。”
温岁安心口忽然咯噔一下,呼吸都乱了半拍。这句话…她眼睫轻颤,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个人的模样。不会…新县令不会就是…
“温大夫,好久不见。”
卓然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乡亲们陆陆续续散去,剩下的便都是些熟人。姚其家第一个憋不住,立刻迎上去。
“你怎么在这儿啊?还当了捕快?你家大人呢?”
卓然笑得一如既往,看着憨厚老实。
“当官了呀。”
听到这话,温岁安那紧绷一路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下来。她低下头,连自己都说不清,方才那一瞬到底是在怕,还是在期待。
“那你怎么没去京城?”
姚其家抱着双臂看似有些嫌弃的上下打量他。卓然只是打哈哈笑笑。
“这不是…舍不得大伙儿嘛!”
姚其华斜了他一眼,又啧了一声,不是特别给面子。看得出来,姚其华和卓然更熟一些。毕竟,卓然在庄家肉铺做工,常和姚家往来。一个点猪,一个运猪,一来一回,也算熟人了。
“我还以为那负心汉回来了呢。结果…还是回京城当他的大官去了,还抛下了你这个患难兄弟。”
姚家姐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见到这位也算是一起度过浩劫的熟人,平安回来,还当了官差,其实还是欣慰的。卓然隐隐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意,无人察觉。
“温大夫,都带了什么给我们县令大人?”
温岁安回过神来,重新扬起笑,语气也温温软软的。
“都是些药材。你们大人是哪里人?初来边关,也不知会不会水土不服。”
卓然依旧笑得谦和。
“大人是京城人士。”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又抬眸看向她。
“至于水土不服…温大夫这些药,倒是送得正是时候。”
“我们大人,如今正缺你这一味药呢。”
这话听着颇有深意。可偏偏眼前几人,一个是医者,其他几个心思直白,谁也没往旁处想。温岁安甚至认真低头翻起篮子。
“哪一味?我带了许多种。还是说…需不需要我替县尊大人看看脉?”
她说着,已经准备伸手去翻药包。卓然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偏头清了清嗓子,低低咳了一声。
“这些…我先替我们大人收下了。”
他说着,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动作规规矩矩,礼数周全。
“不过,大人说了,不白拿百姓东西。这是原则。”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看周围几人,仿佛生怕旁人误会自家大人占人便宜。
“温大夫稍后随衙役去换银钱便是。”
温岁安乖乖点头。
“好。”
倒是一旁的姚其华,关注点又开始跑偏。
“这位县令大人…身子不好啊?”
姚其家顿时扶额。姐,我的亲姐。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呃…县令大人刚到,就添人手、加火把、建斋济院…”
姚其家赶紧接话,努力往回圆,拍拍县令马屁。
“朝廷给了这么多银子用在咱们这小地方吗?”
这话果然将注意力成功转走。卓然语气平平。
“我家大人用的,是自己的积蓄。”
周围几人闻言,都不由一愣。用自己的钱,给百姓做事?这哪里像个官?简直像个活菩萨!
“县尊大人这么有钱啊?”
姚其华再次精准偏题。卓然倒也不恼,笑着回答。
“也不算太多。黄金百两罢了。”
温岁安闻言,神情忽然微微一滞。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低低喃喃了一句。
“原来…百两黄金,还能这么用啊。”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姚其家一见她情绪又开始往下掉,顿时头皮发麻,赶紧再次转移话题。
“对了,还未请教县令大人尊姓?”
卓然还是那副笑模样。
“说来也巧。县令大人与温大夫一样,也姓温。”
温岁安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只随口应了一句。
“那还真是有缘。”
似觉自己这样有些敷衍,她又重新扬起笑,认真补了一句。
“是温暖我们边关的温大人。”
卓然眼底神色微微一动。片刻后,他像是不经意般,低声问。
“温大夫近日…可都还好?”
温岁安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扬起一个极认真、极明亮的笑,笑眯眯地点点头。
“都挺好的。谢谢你还惦记着关心我。”
卓然脸上的笑,似乎有一瞬僵裂。可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他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我先去忙了。温大夫记得去换银钱。”
“好。”
温岁安乖巧点头。卓然又朝姚家几人略一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岁安姐,我陪你去。”
姚其家的声音从后头响起。而那道离开的背影,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县衙内走去,重新站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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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岁安站在柜台前,乖乖巧巧地同那位尽职尽责的官差核算银钱。她带来的每一份药材,对方都细细问过价钱,再一笔一笔记下,预备稍后统一结算。那认真模样,竟与她医馆里平日记账时如出一辙。温岁安看着那熟悉的流程。怎么瞧着,像是卓然特意交代过似的?当年,她也是这般,一笔一笔地同李怀安算诊金、算药钱。
“这个是糖。”
她将那包糖轻轻推了推,语气温软。
“一般不卖的,本就是顺手给县尊大人添的甜口,就不算钱了吧。”
那官差低头记着账,闻言动作却停了停。
“不算银钱,可要用别的方式抵?”
温岁安眼皮一跳。她现在是真的怀疑,卓然是不是在背地里蛐蛐她了。一旁的姚其家却完全不知道当年那些弯弯绕绕,脑子一转,反倒灵光一现,立刻想出了个钻规矩空子的主意。
“那个…”
他挠挠头,冲官差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她之前不是递了一份文书吗?能不能麻烦县尊大人通融通融,替她快些办妥?”
说着,他还不忘偷偷冲温岁安眨眨眼。温岁安也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可她到底还是个循规蹈矩惯了的人,这种走后门似的事,总让她有些心虚。
“什么文书?”
官差抬头看她。温岁安立刻扬起一个格外刻意、甚至有些僵硬的笑。
“和离文书。”
话一出口,那官差明显顿了一下。那神情,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棘手差事。温岁安整个人都蔫了几分,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了,一切按规矩走便好。”
那官差低头重新核对账册,确认无误后,才一边拨算盘,一边接上方才的话。
“倒也不是官府刻意刁难。”
“只是近来,成婚、和离的文书规制,都要重新修订。”
“往后行商、教书、收徒等章程,也会陆续调整。”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面前两人那逐渐茫然的神色,似是想起上头交代过,要体恤百姓,少说官话,于是又尽量放缓语气,解释得更直白些。
“眼下过渡时期,自然麻烦些。”
“但等规矩都定下来,往后大家办事,虽多了条例,却也能更清楚、更方便。”
温岁安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有心了。”
这时,银钱也算好了。那官差拿着账册进了后头取钱。两人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待他回来后,对方还特意当着他们的面,将银两仔仔细细点了一遍,这才递过来。
“夫人交代的差事,我们会尽快办妥的。”
他态度比先前明显郑重客气了几分。温岁安却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只当是县衙办事讲规矩,连忙双手接过。
“那便多谢官爷,也替我谢过县尊大人。”
二人抱着几分侥幸,赶紧离开了县衙。那官差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人影消失,这才长长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大冷天的,硬是给他忙出了一身汗。到底是谁说,边关当差清闲好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