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往打气球摊子前面一站。
“怎么玩?”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走进一家便利店问“这个多少钱”一样。但刘北山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整个摊位——枪的型号,气球的排列,弹道的弧度,甚至包括灯泡的位置可能造成的反光。那种快速而精准的观察力,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十块钱二十发。”刘北山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板,“打中十五个以上有奖品。”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在整理枪架上的步枪,把那些塑料枪一把一把地摆整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有几根手指的指甲盖下面还有没消掉的淤血,乌青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触目惊心。
姜南看见了那些淤血,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平平整整地放在摊位的台面上,手指按着纸币往前推了推。刘北山看了一眼那张钱,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把钱拿过去塞进腰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他弯腰从枪架下面取出一把玩具步枪,递给她。
姜南接过枪的那一瞬间,刘北山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热的,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带着体温的热度;他的手是凉的,在这深秋的夜风里站了太久,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两个温度在指尖相触的那零点几秒里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换,然后两个人的手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分开了。
刘北山把枪递过去之后就退开了两步,靠在了奖品架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姜南拿枪的手。
她握枪的姿势不对。
不是那种会玩枪的人握枪的方式,手指太靠前了,拇指的位置也不对,一看就是第一次摸这种玩具枪。但她的站姿很稳,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身体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肩膀放松,呼吸平稳。这些不是练枪练出来的,这些是——
“南姐,我要那个!”
林若安突然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姜南的肩膀上,手指着奖品架最上面那一排。那个位置摆着一只巨大的柴犬玩偶,橘黄色的,圆滚滚的,脸上的表情介于“贱兮兮”和“欠揍”之间,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怎么看怎么像在嘲笑下面这些够不着它的人。
“那个最大的是吧?”姜南侧头看了一眼那只柴犬,又看了看奖品架旁边贴的规则——二十发全中,任选。
“宝贝,我想要那个大的。”林若安眨巴着眼睛,语气黏糊得像化了的麦芽糖,两只手还挂在姜南的肩膀上晃来晃去,“真的真的真的想要,你看它多可爱啊,它的脸好欠揍啊我好喜欢。”
姜南被她晃得枪都拿不稳了,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站好,别晃我。”
林若安笑嘻嘻地退开一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只柴犬,像一只盯着鱼的猫。
姜南重新端起枪,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对面墙上那排气球。那些气球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在灯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串彩色的葡萄。最中间那一排是最容易打的,因为弹道几乎没有偏移,但最边上那一排就很难了,因为枪的准星有偏差,需要靠经验去修正。
她没打过气球,但她会算。
扳机扣下的第一枪,砰的一声闷响,塑料子弹从枪口射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最中间那个红色气球。气球炸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一个小鞭炮,碎片飞散开来,在灯光下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
林若安“哇”了一声。
第二枪,蓝色气球,炸了。
第三枪,黄色气球,炸了。
第四枪,绿色气球,炸了。
第五枪,紫色气球,炸了。
刘北山靠在柱子上,原本只是随意地看着,但打到第十枪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
全中。
前十枪全中。
这不是运气。他能看出来,她的每一枪都不是凭感觉蒙的,而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枪口抬高多少来补偿弹道的抛物线,往左偏多少来校准准星的偏差,每一次微调都是基于上一枪的弹着点做出的修正。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可以说有些生涩,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每一枪之后都在重新计算,像一个精密的算法在不断迭代优化。
这种思维方式他见过。在那种每次考试都要争第一的人身上见过。
第十一枪,又是一个红色气球。
第十二枪,蓝色。
第十三枪,黄色。
第十四枪,绿色。
打到第十五枪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停下来,看着墙上不断炸开的气球,跟怀里的孩子说“你看姐姐好厉害”。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也凑过来了,交头接耳地说着“天哪她不会全中吧”。
姜南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气球和扳机,其他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扣扳机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次都间隔两秒左右,刚好够她完成一次快速的弹道修正。
第十六枪。
第十七枪。
第十八枪。
第十九枪。
第二十枪。
砰。
最后一个气球——最边上那个最难打的绿色气球——在她枪口下炸开,碎片像一片绿色的花瓣,在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
整个摊位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林若安的尖叫声差点把姜南的耳膜震穿:“啊啊啊啊啊啊啊全中!!南姐你是神吧你是神吧你是神吧!!!”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也笑了,拍了拍孩子的背说“姐姐好厉害”。那两个初中生发出了“哇塞”的感叹,其中一个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但姜南没有看林若安,没有看那个年轻妈妈,没有看那两个初中生。
她偏过头,看了刘北山一眼。
那只柴犬还在奖品架最上面那层,橘黄色的,圆滚滚的,眯着眼睛咧着嘴,那张贱兮兮的狗脸正好对着刘北山的方向,好像在说:你看,人家全中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南把枪放在台面上,枪管朝外,枪托朝里,放得端端正正的。然后她抬起下巴,朝那只柴犬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个柴犬,”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归我了啊。”
刘北山看着她。
她站在摊位的灯光下,深灰色的卫衣被灯泡照得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只翻白眼的猫印在她胸口,表情跟她此刻的样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猫在翻白眼,她在笑。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微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很轻很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笑。那笑容在她的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消失了,但刘北山看见了。
在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里,他看见了一种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干净的。
明亮的。
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真正欺负过的样子。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深,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绳子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搅动了沉积已久的淤泥。
他垂下眼睛,从奖品架上把那只柴犬拿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肋骨还在疼,每一次抬手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侧腰。他把柴犬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攥着那只玩偶的爪子,攥得很紧,像是在犹豫什么。
姜南伸手接过去。
她的手指再次碰到他的指尖,这次她没躲,他也没躲。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还是热的,但这次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接触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抽走了柴犬,他收回了手。
“谢了。”她说。
不是“谢谢”,是“谢了”。少了一个字,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个熟人才会用的口吻,虽然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太确定——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也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班长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响亮得像是装了扩音器。姜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而是因为那个称呼——“班长大人”,会这么叫她的,全年级只有一个人。
她转过身,果然。
魏莱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某大牌的经典格纹款,手里端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魏莱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思雨,一个是陈子豪,都是他们年级的,都是魏莱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魏莱这个人,怎么说呢。她家有钱,那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的有钱——衣服的牌子,书包的款式,假期去的地方,说话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很平常”的语气。她在年级排名前十,长得好看,人缘也好,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得能装水,看起来人畜无害,人见人爱。
但姜南跟她不太熟。
不是没有交集,恰恰相反,她们的“交集”还挺多的。每次月考完,年级排名贴出来的时候,魏莱的名字总是在姜南下面一两行的位置。每次老师表扬姜南的时候,魏莱也总是第一个鼓掌的人。每次有人找姜南问问题的时候,魏莱也总是会在旁边说一句“班长好厉害啊”。
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无懈可击。
但姜南总觉得,那个“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不对劲。真正的人是不完美的,真正的关系是有摩擦的,一个人永远恰到好处地对你笑,永远恰到好处地夸你,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算计。
“魏莱同学,没想到你也在啊。”姜南把柴犬夹到腋下,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冷不热。
“庙会嘛,一年一次,当然要来凑个热闹呀。”魏莱走过来,目光从姜南身上滑到她身后那个打气球摊位,又从那个摊位滑到摊位后面的刘北山身上。她的目光在刘北山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班长下午去了一趟办公室就走了,我们好担心呢。”魏莱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哪儿都合适,但就是觉得不是自己的。“你身体还好吧?周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我还想着放学后去看看你呢。”
“是吗,是担心我吗,谢谢。”姜南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的标准程度跟魏莱刚才那个眯眼的表情不相上下,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礼貌但无意义”。
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都在笑,都在用最标准的社交表情看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像钢丝一样绷着的东西。林若安站在旁边,看看姜南又看看魏莱,嘴角抽了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战场让了出来。
魏莱的目光再次飘向刘北山,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的淤青扫到他嘴角的伤口,从他黑色的薄外套扫到他裤腿上的灰尘,最后落在他手指上那些没消掉的淤血上。她的目光不算冒犯,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但那种礼貌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但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班长的枪法真好啊。”魏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南,笑了笑,“二十发全中,我们班的女生要是都像班长这么厉害就好了,以后遇到什么危险也不怕。”
姜南的笑容没变,但她夹着柴犬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危险这种事,跟厉不厉害没关系。”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腋下那只柴犬,那只狗脸依然贱兮兮地眯着眼睛,像是在替她说那句没说完的话——跟有没有人愿意帮你才有关系。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莱的笑容依然完美,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那班长好好玩呀,不打扰你了。”魏莱举起手里的奶茶杯朝她晃了晃,“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魏莱带着李思雨和陈子豪走了,三个人说说笑笑的背影很快被庙会的人潮吞没。姜南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柴犬,又看了看林若安。
林若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怎么也在啊,烦不烦。”
“人家来逛庙会又不犯法。”姜南说。
“我又没说犯法。”林若安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她每次跟你说话都阴阳怪气的,什么叫‘我们班的女生要是都像班长这么厉害就好了’,这是在夸你还是在骂其他女生啊?”
“行了行了。”姜南拍了拍林若安的肩膀,把她的注意力从魏莱身上拽回来,“你的柴犬还要不要了?”
林若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眼睛重新亮起来,一把抱住那只柴犬,整张脸埋进那只橘黄色的毛绒肚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啊啊啊啊好软好好抱,南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姜南被她蹭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拍开她的脸,“好了好了,口水别蹭上去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打气球的摊位。
刘北山正低着头收拾那些被打爆的气球碎片,把碎橡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膝盖,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那些气球碎片黏糊糊的,沾在他的手指上,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非常专注才能完成的事情。
姜南站在摊位前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钟。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肩胛骨在黑色薄外套下面撑出两条清晰的线条,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下一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加个微信。”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庙会上,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巷里,那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北山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上还沾着一片绿色的气球碎片。他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啊?”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几乎消散在夜风里。
“医药费。”姜南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已经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绿色白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平淡得像白开水,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你总得还我吧?”
刘北山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她腋下——不对,柴犬已经被林若安抱走了,她腋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还是在她身侧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存在了,然后才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他想说“我没钱”。
这三个字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又酸又涩,像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他是真的没钱,住院费是垫付的,他现在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可能还不够请她吃一顿像样的饭。他今天来这里摆摊,就是因为出院之后发现口袋里只剩最后几十块钱了,连明天吃饭的钱都不够,所以他找朋友借了这个打气球的摊子,想着庙会上人多,一晚上怎么也能赚个一两百块。
他想说“你能不能等我攒够了再说”。
他想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我个账号我自己转过去”。
他想说“你不怕我是骗子吗你不怕我加了微信就跑了吗你不怕我根本不是好人吗”。
但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全部被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和灯笼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棕色,像两颗被磨得很光滑的雨花石,干净的,明亮的,里面映着头顶红灯笼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在看他,不是在打量,不是在审视,就是在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正常的、跟她没有什么不同的人。
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至少,很久没有人这样看过他了。
刘北山低下头,把手指上那片绿色的气球碎片摘掉,在手背上蹭了两下,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从左下角斜着裂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的痕迹。他打开微信,点开扫一扫,镜头对准了姜南手机上的二维码。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在疼,每一根手指的骨节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用针一根一根地扎他的指缝。他把手机举稳,对准,扫了一下。
滴。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头像——一只翻白眼的猫,跟他刚才在她卫衣上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头像旁边写着两个字:姜南。
姜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很快,像是一个小偷完成了交易,急于逃离现场。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虽然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像是在签一份非常重要的契约,而不是在回应一个关于加微信的请求。
姜南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新好友的消息,没有通过,也没有忽略,就那么让它躺在好友申请列表里。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朝林若安走去。
“走吧。”
林若安抱着那只柴犬,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刘北山,又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了一场她没看懂的魔术表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就这样?”
“不然呢。”姜南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迈步往前走。
“你不跟他多聊两句?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诶,虽然他脸上有伤但是你看那个鼻子那个下巴那个——”林若安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林若安。”姜南打断她。
“嗯?”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柴犬要回来。”
林若安立刻闭上了嘴,把柴犬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庙会的街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头顶是晃晃悠悠的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林若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姜南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点上。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看。
林若安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一串,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嚼着糖葫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人低着头捡气球碎片的背影,肩胛骨的线条在薄外套下面撑出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
肋骨骨裂。
他在庙会上摆摊。
弯腰,捡东西,再直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在疼。
姜南用力咬碎了嘴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低下头,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来自同一个头像——那只翻白眼的猫。
刘北山:我叫刘北山
刘北山:钱我会还的,给我点时间
姜南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姜南:知道了。先把伤养好,骨头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红灯笼,深深吸了一口庙会上混杂着各种香味的空气。
“南姐。”林若安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姜南偏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林若安想了想,把柴犬举到脸旁边,用那只贱兮兮的狗脸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声音从柴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姜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往上翘得高高的,笑得林若安从柴犬后面探出头来,看得呆住了。
“走吧。”姜南把手插进口袋,率先迈步往前走,“请你吃烤红薯。”
“你刚才不是请我吃糖葫芦了吗?”
“那是糖葫芦,这是烤红薯,能一样吗?”
“那我要最大的那个!”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是你的宝贝啊!”
“滚。”
两个人笑闹着消失在人潮中,头顶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线,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