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许知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之前听府里下人窃窃私语,只当是传闻,直到兰嬷嬷亲口说出来,才真切意识到——那不是寻常的敷药疗伤,是真正要在脸上动刀的换皮之术。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创伤极大的植皮手术,需要麻醉、无菌、严密止血,稍有不慎便会感染、休克,甚至危及性命。
可在这深府之中,在兰嬷嬷口中,这只是一场“为了世子好”的换皮之术。
没有麻药,没有精细器械,没有周全防护,只凭一把利刃、几味未知猛药,硬生生削旧覆新。
医官与侍女紧随其后走入院中,黑漆托盘被端得平稳,但上面的东西却看得许知桐头皮发麻。
一壶烈酒,数匹麻布,一柄寒光闪闪的薄刃银刀,一方浸在药水中泛着青白的皮片,还有一罐封口严密、隔着老远都能嗅到腥烈之气的药膏。
兰嬷嬷微微躬身,语气淡漠如冰:“春日气脉和顺,正是祛痂生肌的好时候。今日将世子脸上旧疤坏皮尽数削去,覆上新皮,熬过此番痛楚,日后便可容貌周正,不再受人耻笑。”
齐旻身子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有躲。
他抬头看向兰嬷嬷,声音带着些许涩意:“……一定要今日吗?”
“早一日施术,早一日痊愈。”
兰嬷嬷丝毫不肯退让,“此术需反复施术近四年,层层换肤,方能彻底重塑面容。拖延越久,瘢痕粘连越深,痛楚只会更甚。”
医官也在一旁躬身附和:“世子放心,此乃古法传下的换肌之术,先削尽旧痂,直至红肉显露,再将炮制妥当的新皮贴上,用药膏固着。”
“日久自能与自身血肉长合。只是术中剧痛难当,需世子坚忍。”
剧痛难当。
轻飘飘四个字,在许知桐耳中却重如千斤。
她比谁都清楚,无麻醉下的大面积清创与植皮,是何等撕心裂肺的折磨。
那是活生生将皮肉刮开,再贴上异物,用烈性药物灼烧粘合,每一步都在突破人体痛觉极限。
许知桐当即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阿旻,我在这里陪你——”
齐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眸色沉沉,像蒙了一层雾。良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看。”
他怕。
怕她看见他血肉模糊的脸,怕她看见他像牲畜一样被按在榻上刮皮敷药的样子,即使知道许知桐不怕......
即使她不怕,齐旻也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太恶心了。】
无关信任、嫌弃、害怕与否。
只是太恶心了,恶心到齐旻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被许知桐看见。
他接受不了的,这会比这换皮术更让他崩溃。
说到底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必须要熬过去的难关。
他怎么能残忍到把许知桐也一起拉进来痛苦,即使她会很坚强,但齐旻不需要。
他可以忍,可以扛,也能撑下来。
但他不能让她记着这个。
不能让她半夜想起——都是刀、血......和他疼得面目狰狞,像野兽一样的恐怖模样。
他希望她以后回想起来,就只是一句:
“哦,那个时候你治脸,最后治好了。”
简简单单,再无其他。
齐旻看着她,语气平静温和,却没有半点退让:“你在外面等着就好,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