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碎片,带着遥远而模糊的温暖,却在此刻,与他此刻冰冷、恐惧、混乱的境地,形成了尖锐的、令人心碎的对比。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酸楚和茫然,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近乎粗暴地埋进宋云曦的颈窝,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苦的、破碎的哽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死死攥着宋云曦手腕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呜……不……不要……” 他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她的肩颈处,充满了全然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抗拒。他抗拒的,似乎不仅仅是这煎蛋的香气和声响,更是这香气和声响所代表的、那个他已经无法回去的、正常的、温暖的、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残忍的“生活”。
宋云曦被他骤然爆发的、更加剧烈的情绪崩溃,和那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的力道,冲击得身体微微一晃。手腕传来尖锐的、几乎要断裂的疼痛,颈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和冰冷的汗水,混杂在一起,浸湿了她的衣领。她的心,在那瞬间,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要窒息。她能感觉到他此刻那巨大的、灭顶般的痛苦,那不仅仅是对“火”和“烹饪”的恐惧,更是对这“正常生活”气息的、无法承受的、全然的崩溃。
但她知道,她不能崩溃。至少,此刻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的酸涩。她没有试图去掰开他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的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他几乎要瘫软下来的沉重身躯,同时,用那只自由的手,更加用力地、覆在他那只因为崩溃而更加用力、更加颤抖地握着锅铲的手上。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手腕的剧痛和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冲击,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里面的冰冷和不容置疑,却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强硬:
“阿信,睁开眼!”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严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混乱的意识上,“蛋要糊了!看着它!‘我们’的蛋!”
“我们”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冰冷的钉子,钉进他溃散的意识。
“现在,用‘我们’的手,把它翻过来!快!”
她的命令,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急迫的、必须立刻执行的、属于“现实”和“此刻”的强制性。仿佛锅里那个正在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煎蛋,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比他此刻那灭顶般的痛苦和崩溃,更加重要,更加紧迫。
陈信宏被她那严厉的、带着急迫的命令,喝得身体再次一颤。那灭顶般的痛苦和崩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关于“煎蛋要糊了”的现实指令,强行打断、冲散了一些。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从那充满了痛苦和抗拒的、自我封闭的意识中,挣扎着抬起头,睁开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茫然痛苦的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地、下意识地,随着她的命令,重新聚焦到平底锅里。那颗煎蛋,边缘已经呈现出漂亮的焦黄色,中间的蛋黄依旧微微颤动,但朝下的那一面,因为加热时间稍长,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点过深的迹象,再不过翻面,可能真的会糊掉。
“快!”宋云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同时,她的手更加用力地、带着他那依旧僵硬颤抖的手,握紧锅铲,朝着锅里的煎蛋伸去。“翻过来!用‘我们’的手!”
陈信宏的意识,依旧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笼罩着,但身体,却仿佛被那冰冷的命令和手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强行驱动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或者说,是被宋云曦那强大的意志强行“带着”,极其僵硬地、笨拙地、用“他们”共同握着锅铲的手,铲起了那颗煎蛋,然后,手腕极其不协调地、微微用力一翻——
“啪”一声轻响,煎蛋被成功翻面,金黄色的、带着诱人焦痕的另一面,朝上,在锅里继续发出滋滋的、悦耳的声响。那因为成功翻面而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蛋香,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这个简单的、成功的动作,像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陈信宏那被痛苦和茫然笼罩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锅里那颗被成功翻面、正在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煎蛋,眼神里那全然的痛苦和崩溃,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固和……茫然。
他……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和“她”一起,用“他们”的手,成功地把一颗蛋,翻了过来?
没有爆炸,没有失控,没有可怕的灾难。只有锅里那颗滋滋作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被成功翻面的、金黄色的煎蛋。
这个认知,如此简单,如此日常,如此……“正常”,却在此刻,像一道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光,刺破了他那厚重的、黑暗的、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否定的意识迷雾。带来一种陌生的、奇异的、几乎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快乐,不是成就感,甚至不是放松。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却异常真实的……“做到了”的感觉。尽管,是在她几乎全然的引导和控制下,“做到”的。
宋云曦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死死攥着她手腕的、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点点。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点。他的呼吸,似乎也不再是那种全然的、破碎的呜咽,而带上了一丝……茫然的、不确定的、类似于“喘息”的节奏。
她暗暗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那巨大的崩溃,暂时被这冰冷的、关于“煎蛋”的现实指令,和这极其微弱的、“做到了”的感觉,暂时地、强行地,压制下去了。
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回味的时间。她立刻用依旧平稳、却不再那么严厉的声音,继续发出指令:“好了,翻过来了。再煎一会儿,等蛋黄凝固到你喜欢的程度,就可以关火了。你喜欢溏心蛋,对吗?”
她最后那句问话,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喜好,而不是在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情绪崩溃的人耳边。
陈信宏被她这极其平淡的、关于“喜好”的问话,问得愣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宋云曦。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强行支撑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严厉的命令,那几乎要捏碎她手腕的疼痛,那剧烈的情绪崩溃,都不曾发生。她只是在平静地、确认一个关于煎蛋火候的、最普通不过的问题。
“溏心蛋……”他嘶哑地、茫然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这个代表着某种“喜好”和“选择”的、日常的词语,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冲击力。他……还有“喜好”吗?他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
他看着锅里那颗滋滋作响的、边缘焦黄、中间蛋黄微微颤动的煎蛋,那金黄色的、诱人的色泽,那温暖浓郁的香气……似乎,很久以前,他是喜欢溏心蛋的。喜欢那种用面包蘸着流心蛋黄吃的、温暖而满足的感觉。
这个遥远而模糊的、关于“喜好”的认知,像另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再次刺破了他那茫然的意识。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依旧是那个嘶哑的、气音般的、充满了不确定和茫然的“嗯”。
“那就再煎一小会儿,等蛋黄表面稍微凝固一点就好。”宋云曦用平稳的声音说道,然后,再次带着他那依旧有些僵硬、却似乎不再那么抗拒和恐惧的手,一起,用锅铲轻轻按压了一下煎蛋的表面,感受了一下蛋黄的凝固程度。
这个简单的、代表着“烹饪”和“控制”的动作,再次让陈信宏有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参与”和“做到”的感觉。虽然,依旧是全然被引导的。
片刻之后,宋云曦带着他的手,一起,关掉了灶火。蓝色的火焰再次熄灭。平底锅里,那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边缘焦黄酥脆、中间蛋黄半凝固的煎蛋,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和一点点滋滋的余响。
厨房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煎蛋和热牛奶残留的、温暖的香气,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与这冰冷、寂静、充满了无形压力和刚刚那巨大崩溃痕迹的空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完成了。
这顿简单的、只有牛奶和煎蛋吐司的晚餐,这顿经历了开火、恐惧、崩溃、冰冷命令、和极其微弱的、“做到”的感觉的晚餐,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烹饪部分。
接下来的步骤,相对简单。用“他们”共同的手,一起,将煎蛋盛到盘子里,一起,将热牛奶倒入杯子,一起,从袋子里取出两片吐司面包,一起,清洗生菜和西红柿,这个过程陈信宏再次表现出了对“利器”的本能恐惧和抗拒,但在宋云曦那冰冷而坚定的引导下,最终还是在“一起”握着小刀的情况下,极其笨拙、颤抖地、完成了切割,一起,将生菜叶、西红柿片和煎蛋夹进吐司里。
每一个步骤,都缓慢,笨拙,充满了无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陈信宏全程都紧绷着神经,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和她手腕上那清晰得刺眼的、被他攥出的红痕,仿佛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会导致无法承受的后果。但宋云曦那冰冷的、近乎刻板的、一步步引导的“教学”,和那不容置疑的“一起”的指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隔绝了他那不断想要涌出的、对“失控”和“危险”的恐惧。
当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两个看起来虽然笨拙、却也算完整的三明治,被“他们”共同的手,一起端到餐厅那张光洁冰冷的餐桌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餐厅里投下模糊而遥远的光影。
餐桌很大,很空,光洁的桌面倒映着头顶冷白的灯光,显得异常冰冷、空旷。只有那两杯温热的牛奶,和那两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三明治,带着微弱的、属于“食物”和“烟火”的气息,静静地摆放在桌子的两端,等待着被食用。
陈信宏和宋云曦,依旧维持着那个紧紧相拥的、连体的姿态,站在餐桌旁。陈信宏的目光,从那些被“他们”一起制作出来的、简单的食物上,缓缓移开,落在这间空旷、冰冷、寂静得可怕的餐厅,和那张巨大、空旷、光洁得能倒映出他们模糊身影的餐桌上。一种更加深重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空洞感,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完成了。食物做好了。然后呢?
坐在这个冰冷空旷的餐桌旁,用“他们”的手,一起,拿起刀叉,一起,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这个简单到极点的、日常的、属于“进食”的行为,在此刻,在这间冰冷空旷的房子里,在他们这两个灵魂破碎、紧紧相拥、仿佛只有彼此才是唯一真实存在的人之间,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困难,如此……令人不知所措。
陈信宏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他更加用力地、近乎窒息地搂紧了怀里的宋云曦,仿佛要从这紧密的、几乎要嵌进彼此骨血的相拥中,汲取面对这冰冷空旷的餐厅、和这简单却异常沉重的“进食”仪式的、最后一点勇气,或者说,是最后一点逃避的可能。
宋云曦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更加用力的拥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同样落在那两杯牛奶和两个三明治上。手腕传来的疼痛依旧尖锐,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支撑而异常疲惫,心口那冰冷的、沉重的感觉,也并未因为食物的完成而有丝毫减轻。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坐下来,必须吃下这些东西。这不仅是为了维持身体的能量,更是为了完成这“生活”的、最基本的仪式,为了向彼此,也向自己证明,他们可以,哪怕是如此笨拙、如此冰冷、如此绝望地,一起,“生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是牛奶和煎蛋的温暖香气,混合着这间空旷别墅特有的、冰冷的、寂寥的气息。
然后,她用那只自由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在这冰冷的、空旷的餐厅里响起:
“坐下吧,阿信。”
“我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