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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熟悉的牢笼

主唱大人和小助理

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微声响,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窥探,以及那短暂的、在移动中得以分散注意力的不安,都彻底隔绝。世界骤然收缩,只剩下这栋寂静、空旷、冰冷得可怕的别墅内部空间,和……彼此。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柔和,却照不亮陈信宏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茫然。他站在门内,依旧维持着那个几乎要将宋云曦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紧紧相拥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像一座冰雕。他的呼吸,在门关上的瞬间,有了一刹那的停滞,随即变得更加粗重、急促,带着一种被关进笼中的困兽般的恐慌和窒息感。

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淹没了他。他环顾四周,熟悉的玄关摆设,熟悉的挂画,熟悉的空气里那淡淡的、属于“家”的气味……这一切,都曾是他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时,最想回归的港湾,是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背后,唯一能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喘息片刻的、私密而安全的空间。

可现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熟悉,却又透着一股彻骨的陌生和冰冷。

这里,有他独处时对着墙壁发呆的痕迹,有他蜷缩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直到天明的记忆,有他偶尔会为她准备一些她可能喜欢的小东西时,那笨拙而隐秘的期待……也有,那些他试图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试图逃避那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和压力时,留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混乱和颓败。更有……最后那场崩溃前,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里游荡,拒绝一切沟通,沉入那无边绝望深渊的、冰冷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记忆。

这个“家”,此刻不再是庇护所,倒更像是一座巨大的、透明的、充满了过往幽灵和未来未知恐惧的牢笼。每一件熟悉的物品,每一寸熟悉的空间,似乎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提醒着他,他曾经在这里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溃,如何差点毁掉一切,如何……不配拥有这样一个“家”,更不配拥有此刻被他死死箍在怀里的这个人。

巨大的、冰冷的罪孽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垮了他刚刚被强行注入的、那一丝微弱行动力。他搂着宋云曦的手臂,力道没有松开,反而因为那灭顶般的自我否定而更加收紧,紧得宋云曦几乎要痛呼出声。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在医院走廊、在车上时更加厉害。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近乎窒息地埋进宋云曦的颈窝,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充满了全然的痛苦和绝望的呜咽。

“不……不对……不该回来……” 他嘶哑的声音闷在她的肩颈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充满了自我否定和巨大的恐慌,“这里……不好……我不好……云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来……不该……”

他仿佛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个熟悉的、却充满了失败和罪孽记忆的地方。他看不到出口,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可能性,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墙壁,都是那些他试图遗忘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关于“不配”和“失败”的回忆。而怀里这个人,这唯一真实、温热、却也承受了他所有伤害和罪孽的存在,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却也让他更加恐慌和愧疚的浮木。

宋云曦被他勒得呼吸困难,颈侧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和冰冷的汗水,能听到他喉咙里那破碎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痛苦呜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发麻。但她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退缩或软弱的迹象。陈信宏此刻的崩溃,不仅仅是对“家”这个环境的恐惧,更是对他自己、对他们的过去、对他所犯下的“错误”和“罪孽”的全然否定和无法承受。

她必须比他更“坚定”,哪怕那坚定是冰冷的,是强撑的。

她没有试图去掰开他箍得死紧的手臂,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话语。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他几乎要瘫软下来的沉重身躯,同时,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再次捧起他埋在自己颈窝的脸。她的动作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道,强迫他抬起那布满泪水和痛苦、写满了全然的自我否定和绝望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感应灯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苍白却异常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执拗的平静,和一种清晰的、不容动摇的“确认”。

“阿信,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冰锥凿进他混乱的意识,“我们没有‘不该’。我们回来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听清楚,是‘我们’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你不好?我知道。我也知道我不好。我们都不好,都搞砸了很多事,都伤害了彼此,也差点毁了一切。”

“但那又怎么样?”

“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我们一起,站在这个‘不好’的、我们搞砸了很多事情的‘家’里。”

“后悔没用。自责没用。说‘对不起’更没用。”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好起来,要永远在一起。”

“好起来的第一步,就是面对这个‘不好’的我们,和这个‘不好’的家。”

“你可以崩溃,可以哭,可以害怕,但你不能松手。我也不能。”

“因为松手,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后悔、自责和那些没用的‘对不起’。”

“阿信,你听明白了吗?我们现在,除了彼此,除了这个‘一起’,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剩。所以,你必须给我撑住,我也必须撑住。我们,没有退路。”

她的话,冰冷,强硬,近乎残酷,没有一丝温情脉脉的安慰,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不容置疑的、绑在一起的宿命。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陈信宏那已经被自我否定和痛苦淹没的心上,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像最粗暴的、强制性的电流,强行激活了他那濒临死机的、被绝望淹没的意识。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异常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看不到同情,看不到怜悯,也看不到他自己此刻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脆弱。他只看到一种近乎自毁般的、要将彼此都拉入深渊、却又在深渊底部死死抓住、绝不松手的执拗决心。那决心,比他自己的绝望更加冰冷,也更加……具有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他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喉咙里的呜咽渐渐止息,只剩下粗重而颤抖的呼吸。身体的颤抖,似乎也因为那目光的注视,而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压抑的、细微的战栗。他不是被安抚了,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同样绝望却异常清醒的力量,强行“定”住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却异常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全然的、灭顶的自我否定和绝望,似乎被那冰冷的、执拗的“确认”目光,暂时地、强行地,压制、或者说,冻结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全然的痛苦、茫然、和一种被强行注入的、不得不“面对”和“撑住”的、冰冷的、机械般的服从。

他依旧紧紧搂着她,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但那姿态,不再仅仅是恐慌的依附,而多了一种……类似同谋般的、绑在一起的、僵硬而沉重的、共同面对的姿态。

宋云曦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细微的战栗,和那目光中冰冷的、被强行“定”住的服从。她知道,她那番冰冷残酷的话,暂时“镇”住了他。但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的适应,对他们之间沉重过往的消化,对他们各自未愈伤口的触碰,以及对那个名为“未来”的、巨大未知的恐惧……都将是新的、更艰难的挑战。

但至少,第一步,踏进来了。没有逃跑,没有立刻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属于“家”的、混合着灰尘和过往记忆的气味,让她也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但她强行压下那不适,目光从那依旧布满泪痕、却暂时“平静”下来的陈信宏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空旷、冰冷、寂静得可怕的客厅。

沙发还是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他曾在那里抱着吉他,哼唱出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旋律,也曾在那里,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呆坐整夜。地毯干净,但某些角落,似乎还残留着清理不掉的、淡淡的、属于酒精和颓败的气息。远处的开放式厨房,流理台光洁,但她也记得,他曾在那里,笨拙地试图为她煮一碗姜茶,却因为心不在焉而差点烫伤自己……

这个“家”,充满了回忆。甜蜜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期待的,绝望的……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声的幽灵,盘踞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等待着将他们再次拖入那黑暗的漩涡。

但现在,没有退路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信宏,用同样平静、却不再那么冰冷强硬的声音说:“先别站在这里。去沙发上坐一下,好吗?”

她用了问句,但语气里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引导。

陈信宏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目光随着她的话,缓慢地、僵硬地,移向几步外那张熟悉的沙发。那沙发,也承载了太多记忆,好的,坏的。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抗拒了一下,但搂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放松。他再次看向她,眼神里是清晰的、对那个“记忆之地”的恐惧和抗拒。

宋云曦看懂了他的眼神。她没有强迫,只是用那只被他死死攥着手腕的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他,朝着沙发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同时,她放软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就坐一下。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都需要……喘口气。”

“累”这个字,似乎触动了陈信宏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看向她,看到她脸上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看到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这几天,在医院,在车上,在刚刚那番冰冷残酷的“确认”中,她同样耗尽了心力。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全然的自我沉浸。一股迟来的、混合了心疼和更深愧疚的情绪,涌了上来,暂时压过了对沙发的恐惧。

他极其缓慢地、顺从了她的牵引,搂着她,以一种近乎同步的、连体婴儿般的僵硬步伐,缓慢地挪到了沙发前。然后,他没有松开手,只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将她也一起拖倒的姿态,重重地坐了下去,随即,又立刻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将她整个人都圈禁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安全的姿势。

沙发很软,但坐上去的瞬间,陈信宏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些被封印在沙发纤维里的、关于绝望和崩溃的记忆,瞬间被激活,顺着皮肤渗透进来。他猛地闭上眼睛,将脸再次埋进宋云曦的发间,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宋云曦被他带着跌坐在沙发上,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舒适地靠着他,同时,那只被他攥着手腕的手,依旧用尽全力地、回握着他冰冷的手指。另一只手,则再次缓慢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紧绷的脊背。

“没事了,阿信。” 她将声音放得更低,更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随时会暴起或崩溃的野兽,“我们在这里。我们在一起。没事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们在一起”和“没事了”,声音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稳定力量。她不再说那些冰冷残酷的现实,只是用体温,用那规律的轻拍,用这简单重复的话语,试图将那被强行“定”住的、濒临失控的野兽,暂时安抚下来。

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属于社区远处的车流声,和陈信宏那逐渐从急促变得稍微平缓、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宋云曦那低低的、重复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静的光影。灰尘在那光影中无声地舞蹈。这个“家”,依旧空旷,冰冷,充满了回忆的幽灵和未来的恐惧。

但至少,此刻,在这张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沙发上,两个伤痕累累、紧紧相拥的灵魂,暂时找到了一种极其脆弱、极其冰冷、却也异常牢固的、名为“共生”的联结。他们像两株在严寒中快要冻死的藤蔓,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缠绕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那微弱的、可能转瞬即逝的体温,对抗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过去”和“未来”的、冰冷刺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