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随宁入宫以来,晋封的圣旨便像流水一般,一道接一道地从养心殿送出来送进长乐宫。
那速度之快,频率之高,让后宫前朝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第一日,从七品答应晋为正七品常在,消息传出时,后宫众人还在议论这位新入宫的宁答应能得宠几日,圣旨就来了,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
第二日,从正七品常在晋为从六品宝林,后宫炸开了锅,第三日,从从六品宝林晋为正六品才人。
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位沈氏究竟有何魔力,能让陛下如此不顾规矩?
第四日,从正六品才人晋为从五品贵人,太后手中的佛珠捻断了线,碧玉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四日,四道圣旨,从采女到贵人,连跳数级,火箭一般的速度,后宫沸腾了,前朝震动了,太后慌了,太后党的大臣们更是坐不住了。
他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周文远、赵崇、钱文渊、孙正清,还有几个躲在后面不敢出头的小角色,在朝堂上轮番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
早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每个人手中都握着象牙笏板,低着头,目光却偷偷地往龙椅上瞟。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太平,因为昨日的圣旨,陛下封沈随宁为贵人了。
从五品贵人,一个入宫不到十日、和离过的二嫁妇,封了贵人,很多人入宫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她用了不到十天。
傅迟砚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不敢直视,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殿中大臣,声音淡淡的。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周文远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像是特意为这场仗准备的战袍。
他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洪亮而决绝。
“陛下,臣有本奏!”
傅迟砚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周文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又是他,太后最忠实的走狗,每次都是他打头阵。
“说。”
周文远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陛下,沈氏入宫不过数日,从采女一路晋封至贵人,位分之高,晋封之速,实属罕见,臣并非嫉妒沈氏得宠,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为祖宗家法着想。”
“沈氏乃和离之身,二嫁之妇,能入宫为妃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陛下这般大肆晋封,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恐天下人会说陛下被美色所惑,不顾礼法,不尊祖制,还请陛下三思!”
傅迟砚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跪在面前的周文远,听着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朕知道了。”四个字,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周文远愣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甘心,他准备了整整一夜的稿子,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周礼》讲到《仪礼》,从祖宗家法讲到江山社稷,每一句话都斟酌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推敲了好几次。
结果陛下说“朕知道了”,就没了?这不是他要的回应,他要的是陛下收回成命,是陛下承认自己错了,是陛下把沈随宁的位分降回去。
赵崇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周文远身边,声音比他还要洪亮几分,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在质问。
“陛下,臣附议!沈氏位分已高,再晋封下去,恐怕会引起后宫不安、朝堂不稳。
臣等并非反对陛下宠爱沈氏,只是希望陛下能把握好分寸,毕竟沈氏是和离之身,这样的身份若是封得太高,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说什么绥阳朝无人了,让一个二嫁妇占了高位,那些世家贵女的颜面往哪儿搁?”
钱文渊也跪了出来:“陛下,臣附议!沈氏虽出身良家,却是和离之身,其名节已亏,陛下宠爱她可以;给她高位,万万不可,否则史官笔下,后世评说,陛下担得起这样的名声吗?”
孙正清也跪了出来:“陛下,臣附议!沈氏入宫不过数日,毫无建树,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居此高位?陛下若是执意晋封沈氏,只怕后宫要乱,朝堂要乱,天下要乱!”
一个接一个,太后党的大臣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跪了一地,他们每个人的说辞都差不多。
沈随宁是二嫁妇,名节有亏,沈随宁入宫时日太短,没有资历;沈随宁位分太高,于理不合。
陛下不能被美色所惑,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说,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傅迟砚听着他们的话,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浓,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大臣。
从周文远看到赵崇,从赵崇看到钱文渊,从钱文渊看到孙正清,最后落在那些躲在后面不敢出头的小角色身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都说完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文远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不甘。
“臣等言尽于此,还请陛下三思,臣等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字字皆为江山社稷,陛下若是不纳谏,臣等……”
“又要以死明志?”傅迟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文远心里。
傅迟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周文远,你上次说要死谏,朕准了,你怎么还活着?”
周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跪在地上的其他大臣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
傅迟砚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朝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走去。
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们心口上,他停在周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说沈氏是和离之身,名节已亏?”
周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新婚之夜柳昭南就被调往边境,她在将军府守了两年空房。
一旁站着的沈文若和柳昭南一言不发。
“你们说沈氏入宫时日太短,没有资历。”傅迟砚的声音继续着,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
“朕问你们,资历是什么?是在后宫多待几年,还是多伺候朕几年?朕的皇后,朕自己选;朕的妃子,朕自己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替朕做主了?”
赵崇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陛下的目光太可怕了,那目光里的杀意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
傅迟砚走回龙椅前,转身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扫过殿中所有的大臣。
从最前方的三公九卿到最后方的六部侍郎,每一个人都被那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朕的后宫,这么关心朕的皇嗣,那朕今天就告诉你们……”傅迟砚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旨,晋沈氏为宁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人做梦都没想到,陛下竟然要直接封沈随宁为妃,贵人之上是容华,容华之上是婕妤,婕妤之上是嫔、嫔之上是妃,妃之上是贵妃、皇贵妃、皇后。
直接封妃,中间差了好几级,多少人在后宫熬了一辈子都熬不到的位置,她用了不到半个月。
周文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绝望,声音又尖又哑:“陛下!万万不可!沈氏她……她位分已经够高了,再封妃,只怕……”
“只怕什么?”傅迟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朕告诉你们,朕的后宫,朕说了算,朕要封谁就封谁,要封多高就封多高。”
傅迟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和冷意,“退朝。”
傅迟砚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殿后,龙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背影挺直而冷峻。
殿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半晌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山呼万岁。
傅迟昱站在队列中,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太后党的大臣们轮番上阵。
看着傅迟砚轻描淡写地把他们一一挡了回去,看着他强势地晋封沈随宁为妃,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笑意却不达眼底。
傅迟砚,你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你封得越高,她就越危险,太后不会放过她,苏绾月不会放过她,朝臣们不会放过她,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其实你在把她往深渊里推,而本王,会在深渊里等着她。
傅迟昱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