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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旧影

大梦归离:雾骨

灵犀山庄的夜雾,远比镇上浓重。此间弥漫的,是青耕自封印裂隙中漫溢而出的妖雾,一色灰白,裹着囚笼积攒的怨绪,从山庄正殿深处缓缓往外翻涌,沉滞又寒凉。

卓翼宸追入庙门的刹那,身后妖雾便自行合拢,遮断来路。裴思婧拉满弓弦,箭尖在迷蒙雾色里微微晃动,始终寻不到精准落点,终究迟迟未曾松弦。

文潇手擎一盏从偏殿寻来的旧烛台,走在众人最前。微弱烛火穿透层层灰白妖雾,仅能照亮脚下三步之路。行至廊道拐角,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向砖缝之间。

一缕青绿羽毛卡在石隙里,羽缘沾着尚未散尽的疫尘。她俯身拾起,指尖轻轻捻过羽身,而后抬步继续前行。

“她没想杀生,只是想要的小卓。

赵远舟行至她身侧,步履不疾不徐:他身负冰夷血脉,云光剑可引血脉觉醒。青耕既要借剑破局,亦需借他之力成事。”

“她借云光剑,欲诛何人?”

赵远舟默然不语。他既不肯作答,文潇便将疑念暗自藏入心底,不再追问。

朝颜跟在文潇身后,步履沉静。廊道右侧立着一扇半塌石门,门楣镌刻着白泽封印的残纹,不及庙门纹样完整,历经岁月侵蚀,只剩浅淡模糊的轮廓。

她本无心驻足,脚步再一次先于意识停住。

无名指间隐匿的契约纹路忽然发烫,震得整只指尖微微发颤。手背上一道纤细灰绿纹路悄然浮现,顺着契约印记,缓缓往手腕延伸半寸,竟与石门上的封印残纹,循着同一种频率隐隐共振。

石门上陈旧的残纹瞬时亮起一瞬,微光从石缝间悄然溢出,转瞬又归于黯淡。整座廊道被无形力量震出一声极低的嗡鸣,梁间积尘簌簌坠落,洋洋洒洒飘落在雾中。

文潇闻声回头,恰好望见朝颜手背上流转的灰绿纹路,正与石门封印同频震颤。

“白泽神力,可与同源气息生出共鸣。”

同源二字,在心底悄然落下。

她伸手,轻轻将朝颜往身侧带了半步,语声平稳:“站稳。”

赵远舟偏首望去,目光先掠过斑驳石门,再落至朝颜手背那道未消的纹路。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不曾开口问询,只悄然放慢脚步,静静等着朝颜跟上队伍。

英磊从队伍后方探出头,肩头趴着讹兽,软绒兽耳微微耸动。

“方才那股动静,是什么缘故?”

赵远舟淡淡应声:“不过是封印残余之力。白泽神女昔日所留,历经岁月已然脆弱,一旦触碰到妖力,便会生出异动。”

英磊似懂非懂,低低应了一声。

白玖攥紧手中药囊系带,目光沉沉望向那扇半塌石门,又转头看向朝颜。医者心思敏锐,他看得清楚,这绝非寻常妖力异动。他将这份判断暗暗压在心底,敛了神色,默然随众人继续前行。

殿门半倾塌落,内里空旷幽深。青耕盘踞在正殿中央青石板上,修长鸟尾自身下蜿蜒舒展,缠上半截倾倒的石柱,周身妖雾缭绕,戾气暗生。

白玖刚要抬步跨过门槛,殿内涌出的灰白妖雾突然缠上他脚踝,一股巨力猛地将他拽入殿中。后背重重磕在冰冷青石板上,指尖慌乱刮过门框木面,留下一道浅淡刻痕。

卓翼宸瞬间拔剑出鞘。

云光剑清鸣震彻殿宇,剑刃流转冷白纹路,瞬时照亮半座正殿。他提剑纵身入内,只见青耕鸟尾尖,已然抵在白玖喉间,分毫未松。

“你终究还是来了。云光剑,冰夷血脉。他所言不假,欲取朱厌内丹,缺一不可,你与这柄剑,都是必不可少。”

卓翼宸剑锋微微下压,神色冷敛:“放了他。”

“你助我取得朱厌内丹,我便饶他性命。”青耕语气无半分退让。

朝颜立在文潇身后,手背上的灰绿纹路已然褪去,可无名指间的灼热依旧未散。方才石门封印的共振,似在她经脉深处留下绵长余韵,隐隐动荡,不肯平息。

正殿最深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裹着厚重斗篷,宽大衣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唇瓣。周身萦绕淡淡的疫尘灰雾,雾气绕身流转,却始终无法近身。他缓步走到青耕身后站定。

“青耕。”

蜚的声音低沉平缓,不高不低,却让青耕盘在地上的鸟尾,轻轻颤了一瞬。

青耕偏过头,竖瞳周遭萦绕的灰白雾气,正一点点缓缓褪去。

“你不该来此处。”

“我知晓。”

蜚转而望向殿外,目光穿透层层妖雾,径直落在朝颜身上。隔着缭绕妖雾,他的视线,稳稳锁在她身上。

蜚往前缓步踏出半步,语声一字一顿:“你体内藏着她遗留的力量。”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间。

“我见过你。早在大荒岁月。那时你发间凝着灰绿,眼底亦是同色清光。”

灰绿发,灰绿眸。这段记忆于她而言全然空白,可方才与封印共振的刹那,体内似有尘封之物被轻轻叩动。像是禁锢已久的锁链,被悄然拖动了半寸。

“那时,你不叫朝颜。”

蜚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支细巧银簪。簪身纤细,簪头盘绕蛇形纹路,蛇眼嵌着两粒细碎灰绿晶石,沉静无光。

“这支簪子,曾在你手中。当年你遭全族追杀,慌乱间从袖中滑落,被我拾起。时隔经年,今日,物归原主。”

他抬手,将银簪递向朝颜,唇间轻吐二字:“雾漓。”

朝颜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簪身的刹那,蛇眼内嵌的灰绿晶石突然亮起,涌出幽绿微光。

心口被一股无形巨力攥紧,一股撕扯感顺着脊骨蔓延全身,震得四肢发颤。簪上蛇眼光芒愈盛,灰绿光晕从指缝间漫溢而出,将她整张面容映上一层清冷青灰。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缓缓弯下,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喉间溢出一声低哑悲鸣,那声响陌生又遥远,全然不属于如今的朝颜。

离仑被迫出现在庙宇外。无名指上那朵方才绽开的灰白花瓣尚且未曾消散,周身经脉猛然一僵,整个人如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手背上青灰纹路自指尖急速蔓延,掠过手腕,缠上小臂,直抵手肘,道道纹路同时渗散出淡淡雾息。

他垂眸望向自己泛着雾光的手背,周身妖雾微微涌动,身形瞬息挪移,下一刻,暗紫色的衣袍已在正殿妖雾里静静展开。

他立在朝颜身前,指尖那朵花,与银簪蛇眼的微光,循着同一种频率明暗起伏。俯身伸手,稳稳扣住她攥着银簪的手腕。

“朝颜,松手。”

她指尖僵硬,根本无法自控。簪上绿光依旧翻涌,心口那股撕裂般的钝痛,丝毫未减。

离仑又凑近半寸,指尖青灰雾气丝丝漫溢,与簪上灰绿光晕缠绕相融。两道同源的光,在雾色里轻轻震颤。

“朝颜,松手。”

语声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蜷紧的手指,才一根一根缓缓松开。银簪自掌心滑落,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蛇眼晶石的微光,渐渐黯淡下去。心口那股撕裂感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疲惫,沉沉覆落周身。这份疲惫陌生又厚重,牢牢缠在她神魂之间。

离仑的指尖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未曾松开。她垂眸望去,只见他手背上青灰纹路仍在渗着淡淡雾息,起伏律动,与方才自己心口的撕扯之感,分毫不差。

蜚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离仑被共生契约强行牵引而至,周身漫溢的青灰纹路,与银簪蛇眼同频共振。他转头看向青耕,目光掠过墙边气息不稳却尚且安好的白玖,再扫过持剑戒备的卓翼宸,眼底了然。

“瘟疫,是我引至思南水镇。封印之乱,亦因我而起。百年岁月,你始终困在此地,耗尽心神压制我散出的疫毒,自身神力早已濒临耗尽。”

青耕凝眸望着他:“你打算做什么?”

蜚并未回应,转而看向赵远舟。

“瘟毒,唯我能自行收敛。我收回所有疫尘,自身归于虚无,瘟疫便可彻底消散。从此,青耕不必再受封印桎梏,也不必再守这座孤庙。”

他目光落回青耕身上,带着几分沉寂的歉意。

“百年相伴,你从未怨过我。倒是我,欠你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话音落下,淡淡的灰黄疫尘自他周身缓缓涌出,却不再向外扩散,反倒一点点向内收拢。思南水镇街巷角落、生灵呼吸间残留的所有瘟气,皆循着无形牵引,朝着他的方向倒流汇聚。

一枚灰黄色内丹自他体内缓缓浮起,周身裹着流转疫尘,悬在身前半臂之处。

转瞬,内丹表面裂开第一道细纹,脆响如瓷玉崩裂。纹路自边缘往核心蔓延,一道接着一道,细碎裂纹爬满整个内丹,耀眼的灰黄强光自裂隙中汹涌而出。

青耕意欲上前,却被残存的封印之力牢牢钉在原地,鸟尾动弹不得。墙角的白玖悠悠转醒,睁眼所见,便是强光之中蜚渐渐模糊的身影。

“往后退。”赵远舟沉声开口。

裴思婧依旧弯弓戒备,神色未松。英磊连忙上前,将墙边虚弱的白玖扶起,讹兽埋在他颈间,不敢抬头。卓翼宸敛了戾气,将云光剑缓缓归鞘。

朝颜弯腰拾起地上那支银簪,起身与离仑并肩立在正殿边缘,静静望着眼前变故。

内丹彻底碎裂的刹那,强光骤盛,狂风卷着粉尘席卷整座大殿,周遭所有声响皆被尽数吞没。

待光芒与风势尽数散去,殿中重归寂静。

蜚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他伫立之处,只剩一片从斗篷上飘落的残布,布缘萦绕的疫尘,正一点点缓缓消散。

同一时刻,整座思南水镇残留的疫尘被尽数抽空,空气变得清透安宁。静得能清晰听见,青耕的眼泪沉闷落地之声,在空旷正殿里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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