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鬼境,永夜无昼,不见天光
阴雾浓稠如墨,沉沉蔽境,万鬼凄厉哀嚎震裂虚空,于这无边死寂里,悠悠千载,从未断绝
万鬼环伺的中央,女子魂影孤然跪坐,玄铁链穿骨缚肢,将她死死桎梏在这幽冥死地不得脱身
周遭恶鬼龇爪叫嚣,贪婪凶戾的目光死死锁定她身,恨不得顷刻间扑上,将这缕残魂啃噬殆尽。可她始终垂眸敛目,闭目凝神养息,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惧色,唯有一身刻入骨髓的清冷孤傲,硬生生抵住这炼狱阴邪扛过这万般苦楚
不知熬过几许岁月,萦绕周身的浓郁黑气缓缓散开,一缕清浅柔光自她残破魂体深处溢出驱散着这地界亘古不散的暗黑死寂
起初只是星点微光,转瞬便扶摇而上,化作万丈光芒,冲破厚重阴雾的桎梏瞬间照亮整片幽冥鬼境
万鬼遭此圣洁灵光涤荡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仓皇逃窜间根本无处可躲,顷刻间便魂飞魄散,连半缕残念都未能留存
女子抬起素手,指尖凝着细碎星辉,温润柔和,却又藏着不容抗拒的通天威压,轻轻拂过眉间。刹那,眉心一枚半神印记缓缓浮现,流光婉转,华彩熠熠
原本透明缥缈、几近消散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凝实,褪去魂灵的虚浮,渐渐生出温热真切的血肉肌理,重铸肉身
她缓缓睁开眼睛
眸中沉积千年的浑浊晦暗尽数散去,只剩眸光潋滟澄澈,沉寂如深潭深邃似星海
环顾一番这禁锢自己千载的炼狱之地,女子神色复杂难辨,有熬尽孤寂的怅然,有沉冤未雪的冷寂更有一朝重生的唏嘘慨叹
良久,她唇间轻逸出一声轻叹,轻若微风拂过林梢,却又重若千钧,砸破了这鬼境重生后的死寂

月卿又活了呀……
声音微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生疏,每一字都像是撬开凝固的岁月迟缓却清晰
眉心微蹙,余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沉沉咽下,未再出口
灵光骤然乍现,下一瞬,她施力挣脱束缚了自己千年的玄铁链,而后携着满身光华,径直冲破幽冥壁垒破境而去
鬼境轰然大开,阴风骤卷,待那道绝然身影彻底离去,鬼境又骤然闭合,不留一丝缝隙
待一切重归无边黑暗万鬼悲嚎尽数消散,只剩彻骨死寂蔓延,仿佛方才那光芒万丈,魂体再生的一幕,不过是一场虚幻缥缈的千年幻梦
而鬼门关大开,恶鬼随之出世,三界混乱,人间必有大祸
三日后,洛安城
宋府闹鬼了
是夜,浓稠似墨的黑暗如汹涌潮水,瞬间将洛城彻底淹没,好整座城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一丝活气,狭长的长街仿若黄泉路般阴森。尽头处阴风凄厉似有无数怨灵哭嚎
街边几盏残旧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晃,光影凌乱破碎,宛如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宋府那扇朱红大门,在幽暗中仿若一张溢血的大口,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值守的家丁强撑着眼皮,困意却如附骨之蛆,刚张嘴打个哈欠,眼中泛泪视野模糊一瞬
就在这眨眼间隙,一团幽影贴着地面极速飘来,无声无息,仿若一道邪祟的诅咒毫无阻碍地径直穿过厚重门扉
许久后
“啊!鬼啊!!!!!!”
内院传来一阵凄厉惨叫,叫声中还带着颤抖和深深的恐惧,似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府顿时一夜大乱
随后短短几日,宋府闹鬼一事便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成为了街头巷尾的饭后谈资
“哎,你们听说了吗?宋老爷的独子宋徊夜里遇鬼了,自那日后便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旁桌,两名男子喝着茶侧耳聆听,一时间并未出声
“谁知道呢”一男子环顾了一番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
“这宋徊仗着家大业大,平日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说不定就是那枉死的女鬼前来复仇呢……”
众人听后细细一想,觉得这话确实在理。再联想到宋徊往日的行径,心中对他仅存的那点同情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觉他今日的下场,全是自作自受
冤有头债有主,真是活该!
鼬尺平日里都是捉妖,没想到如今竟还能碰上鬼
鼬尺看着对面淡定喝茶的武拾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鼬尺你管不管?
原本以为对方会答应,哪成想武拾光放下手中茶碗一本正经道
武拾光我只管捉妖
鼬尺闻言撇了撇嘴,显然觉得他言不由衷
不过,这宋家确实活该,所以,还是先捉妖要紧!
此时远处渡口,一对年轻男女缓步下了船,见目标到来,武拾光将铜板放在茶桌而后起身
武拾光走
夜半。还是那宋府
近日人心惶惶,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此刻皆已酣然入梦,万籁俱寂
而此时宋府后院,一袭素白罗裳的女鬼悄然浮现。乌发拖拽,随风舞动,双眸之中满是复仇之焰,那是沉积多年的恨意足以焚毁这世间一切
遥想当年,她本生于平凡的良善之家,一家人其乐融融,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安乐祥和
奈何,宋府少爷宋徊不经意得见她容貌,搭讪遭拒后恼羞成怒,不择手段诬陷她一家犯下莫须有之罪,致使亲人皆含冤惨死
那血腥的场景、绝望的呼喊,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而她最后也被掳回宋府虐待致死,死后却因怨气过重无法投胎。直到一年前鬼门大开,她才觅得复仇之机,一路飘荡而来,所经之处,生机尽灭,花草瞬间枯萎霜华凝结
眼看女鬼就要隐入宋徊房门,身后一截红鞭缠住她的腰身,束缚着她的魂体,令她动弹不得,待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置身于大街之上,而前方立着一气质清华的蓝衣女子
女鬼神色警惕“你是谁?”
月卿眼眸轻抬,眸光流转间,眼底一抹似笑非笑稍纵即逝,叫人难以捉摸
月卿你托我的福来到人间,竟还问我是谁?
嗓音温雅动听,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压制
“你是……”
打量了女鬼半晌,月卿朱唇轻启:
月卿仇恨是枷锁,锁住了你往生之路。每一夜徘徊在仇怨中,煎熬的是你的魂灵,尘世的恩怨情仇,到头不过一场空
女鬼闻听此言,像是被触碰到逆鳞,瞬间怒目圆睁,眼眶欲裂,嘶吼道:“我全家清清白白,无辜惨死,血债就得血偿,此乃天理,怎可罢休!”
眼看她就要被心魔控制,月昭芜缓缓抬指,指间银缕环绕,而后射入女鬼眉心
月卿定
光芒闪过,女鬼顿时动弹不得毫无抵抗之力
对方太强,眼看复仇无望,女鬼心神俱碎,悲痛泣血:“明明错的是宋家,为什么连你也要帮他!”
月卿面色不变,缓缓踱步间来到她的面前
月卿害你的人,自有业障因果等着,阴间判官不会轻饶,阳世律法自也难容
月卿他哪里配得上你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你也不嫌脏
两难间,女鬼跪伏在地,声声低泣
月卿走向往生门,忘却前尘苦
撩裙半蹲下身,月卿抬手轻覆女鬼的头顶,眼中漾着淡淡的悲悯
月卿去吧,剩下的,我帮你
女鬼闻言颤颤抬头,半晌后朝她郑重一拜,直到身形渐渐虚化,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茫茫夜色之中
月卿缓缓起身,眸光轻淡,掠过不远处透着诡气的宋府,眼底浮起一丝难辨的讽
月卿人心啊,还真是一点没变
良久,她收回目光,周身气息冷寂如水,红唇轻启,嗓音清冽却带着淡淡的威压
月卿滚出来
话落,暗处有人现身,立在月光下,脚下竟空空如也半分影子都无
是宋徊
不对,是被邪祟附身的宋徊
附身宋徊的心魔,眼见月卿再度破坏自己的复仇好事,双目瞬间泣血,周身煞气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冲着月卿厉声嘶吼:“你忘了一千年前,他们是如何对你的吗!为何到了如今,你还是在帮他们!”
月卿闻言眉眼未动,连半分波澜也无,懒于多做辩驳只淡淡下令
月卿从他身上下来
心魔非但不听,反而周身煞气更重:“我是你的心魔,我就是你,你心中的恨、心中的怨,才衍生出了我……”
月卿冷声打断“他”的疯语,语气从容且不容置疑
月卿自你生出自主意识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截然不同的个体
月卿心魔本就该除,你既不听教化,执意为祸人间,我便只能亲手灭了你。至于当年……
她顿了顿,眸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月卿我自有我的法度,你不会懂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手中缚魂鞭直接朝“他”抽去
心魔知晓自己绝非月卿的对手不甘地厉啸一声,一团浓烈红雾猛地从宋徊体内抽离转瞬便消散在夜色之中,不敢再多做纠缠
眼看就要打中宋徊,月卿施力缚魂鞭收回,红雾散去,宋徊浑身脱力直直倒地昏死过去
月卿并未去追那逃窜的心魔,只是垂眸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旋即身影微动不过瞬息
空荡荡的长街上,便再无任何踪迹,只剩夜风掠过归于寂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