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应卿月又病倒了。
说不清是被挖心案吓着了,还是上一场风寒根本没好透。
青耕把药碗搁在她床头。
青耕一个月。好好躺着,必须休息满一个月再说。
医馆便又只剩下青耕一个人。
这日午后,日光正盛,青耕正坐在桌后翻看人族写的山海妖怪杂论,在翻到蜚那页时,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了大半。
青耕抬起头,就见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焦急。
“青医师,烦请您去府上看看,我家小姐——看看我家小姐有没有大碍。”
青耕没多问,从柜台上拎起药箱,便跟着那侍女出了门。
侍女脚步又急又快,青耕便也跟着她的节奏走。中途侍女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口中的小姐是玉家主事人,闺名笙帷。今日午后在后院里不知遇上了什么,受了袭击,人摔倒在地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
“小姐这一昏,韦家主着急坏了。”侍女说到这里,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忙让我来请医师。”
青耕将手指从玉笙帷腕上收回来,又掀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再探了探她后脑触地处的伤处。
青耕韦家主不必担心,玉小姐外伤只有几处擦伤,后脑触地处有些许肿,却未伤及颅骨。内伤我也探过了,五脏六腑皆无碍。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
青耕我开一服药,喝上三日,便能好全。
韦卿的神色微微放松下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急切地看向玉笙帷那张苍白的脸。
韦卿那小玉为什么还没醒?
青耕将包好的药包放在桌上,转过身望向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女子。
玉笙帷生得温婉,即便此刻双眼紧闭着,脸上也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她的呼吸轻而绵长,比起昏迷更像是沉睡。
青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青耕或许是,尚在梦中吧。
江南。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庭院里那几丛被修剪得分外整齐的树丛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玉笙帷懵懂地睁开眼,她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后院看布匹。新到的那几匹云锦,韦卿说送来的几匹最衬她,她便让人搬到后院,要在天光底下好好比一比。
然后呢?她现在是在哪?
玉笙帷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是一张石桌,桌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她的手臂搁在石桌上,衣袖被雨水洇湿了一小截,颜色比别处深出一小片。
她方才,大约是支着头在这里睡着了。
这个认知从她心底浮上来,带着一种梦中特有的、含混的理所当然。她没有去深思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着,只是撑着石桌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撞上了一个人。
脊背贴上对方胸膛的那一刻,玉笙帷忙回过头。
她才发现自己没被淋湿,只有衣袖沾到了石桌上的雨水,是因为有个人站在她身后,而那人手中的伞一直撑在她头顶。
玉笙帷抱歉……
玉笙帷抬起眼,与伞下那人四目相对。
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一层极淡的雾气笼着,只能辨认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可莫名的,她能清楚看到对方的眼睛,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却没有一点攻击性,就那样看着她。
温柔的、缱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便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密密地裹住了。
玉笙帷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可那人似乎听见了,因为那双眼睛微微弯了弯。
他的嘴唇动了动。
玉笙帷听不见他的声音,可她知道自己快要听见了。
然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韦卿小玉…小玉……
玉笙帷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眼前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斑,暖融融的,和梦里的雨全然不同。
韦卿的脸从视野边缘探进来,在看见她睁眼的那一刻神色立刻欣喜起来。
韦卿还是青耕医师的药管用!
韦卿转过头,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韦卿小玉,你记得不记得是被谁袭击的?你告诉我,等找到了人,我一定让那人——
玉笙帷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愣愣地,有些出神。
韦卿还在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