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润玉出了客栈。
天已经彻底黑了,柳河镇却比白天更热闹。街道两旁的灯笼全亮了起来,红的黄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都朝着柳河的方向走。润玉顺着人流往前走,不用问路,跟着走就是了。
柳河边果然热闹。
河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红的粉的,做成莲花的样子,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烛光映在水里,和天上的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河面。岸边蹲着几个姑娘,正在往水里放灯,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润玉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提着两盏河灯,仰头看着他。“公子,买一盏吧,五文钱一盏。许个愿,河神会帮你实现的。”
润玉低头看着小女孩,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河灯。莲花形状,粉色的花瓣,中间一小截白蜡烛,做工说不上精致,但能看出做灯的人用了心。花瓣的边缘涂了一层薄薄的蜡,防止被水浸湿。
“你做的?”润玉问。
小女孩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做的,我娘帮我糊的花瓣。公子买一盏吧,我今天的灯还没卖完,卖不完回去我娘要说我的。”
润玉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蹲下来,放在小女孩的手心里。“这些灯我都要了。”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里的银子,又看看润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公、公子,这银子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
“可是……”
“剩下的请你吃糖葫芦。”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手里所有的灯都塞给润玉,一共五盏,然后用两只手捧着那块碎银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公子!公子一定会心想事成的!”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不见了。
润玉捧着五盏河灯,走到河边一处没人的地方,蹲下来。
他把灯一盏一盏地放进水里。粉色的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烛火在河风中摇曳,忽明忽暗,但没有灭。
第一盏灯,他许愿母亲在九泉之下安息,不再受苦。
第二盏灯,他许愿锦觅和旭凤这一世能顺遂圆满,不要再有那些波折和伤痛。
第三盏灯,他许愿邝露平安喜乐,不要再遇到像他上一世那样的主子。
第四盏灯,他许愿六界太平,不要再有战争。
第五盏灯,他举在手里,想了很久。
他该许什么愿呢?好像该许的都许了。母亲、锦觅、旭凤、邝露、六界,他想得到的人,他都许过了。那他自己呢?
润玉看着手里最后一盏灯,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灯的小女孩说的话:公子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心想事成。他上一世想了那么多事,没有一件成了。这一世他不想了,反而觉得踏实。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要的太多,能给的太少。
润玉将最后一盏灯放进水里,没有许愿。
莲花灯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忽然被一阵小小的漩涡卷住了,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调转了方向,逆着水流往上漂了一尺。润玉微微皱眉,盯着那盏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盏灯逆流漂了一尺之后,又顺流而下,很快就汇入了其他的灯群之中,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润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灵力在体内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界传来了信号。很微弱,微弱到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于一个神君来说,足够清晰。
天界在召唤他。
天界每十年一次的星象大典要到了,作为夜神,他必须出席,必须在典礼上向天帝和众仙汇报这十年来的星象运行情况。这是他的职责,推脱不得。
润玉站在柳河边,望着河面上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打算在凡间多待几天的。柳河镇让他觉得舒服,秦三娘的嗓门让他觉得安心,那个卖灯的小女孩让他觉得温暖。
他甚至想过,也许可以在凡间买一个小院子,种点花,养几只鸡,过一段不问六界事的日子。
但天界在叫他了。
夜神这个身份,他不能随便丢掉。
也许,这就是他这一世的起点。从做好夜神开始,从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片星河开始。
润玉最后看了一眼柳河,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明天,他回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