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决定去凡间走一趟。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花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上一世,他活了几千年,去过的地方却少得可怜。天界、花界、魔界、水界、凡间。五界他都去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到过”任何地方。
他去天界是为了议事,去花界是为了公干,去魔界是为了征战,去水界是为了结盟,去凡间是为了找锦觅。每一次出行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每一次抵达都是为了离开。
他从来没有为了“去那里”而去过任何一个地方。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目的。他不知道要去凡间的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要去多久。他只知道,他想去看看。
润玉没有告诉邝露他要去凡间。他只说自己要出门几日,归期不定。邝露点了点头,像上次一样替他准备了行装。这一次她没有多塞东西,只放了几块桂花糕和一壶露茶,外加一件薄披风,说是凡间夜里凉,怕他受寒。
润玉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
“多谢。”他说。
邝露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从南天门下去,穿过云海,就是凡间。润玉没有用仙术直接落到某个地方,而是选择了最慢的方式:步行。他从南天门出发,沿着天界通往凡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石阶很长,据说是上古时期的神仙们用灵力开凿的,一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用来分隔天界与凡间的灵力。
润玉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走,不急不躁。路上遇到几个从凡间回来的小仙,他们看见夜神殿下在步行下凡,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敢多问,行了个礼就匆匆过去了。
走到第三万级的时候,润玉停下来,坐在石阶上歇了一会儿。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壶露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邝露在壶里加了几片薄荷,喝起来清清凉凉的,带着一丝甜。
他低头往下看。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云海之中,看不到尽头。云海之下,隐约能看见凡间的山川河流,绿色的、棕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
他继续走。
走到第六万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润玉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拿出桂花糕吃了一块。糕体有些干,不如在璇玑宫吃的松软,但桂花的香气还在。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天边的晚霞,凡间的晚霞和天界不同,天界的晚霞是灵力的颜色,变幻莫测,有时是金色,有时是紫色,有时是红色。
凡间的晚霞就简单多了,就是红色,从深红到浅红,再慢慢变成灰色,然后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润玉没有继续走。他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目养神。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
他听见虫鸣,听见蛙叫,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这些声音,他在天界听不到。天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二天中午,润玉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級石阶。
他站在凡间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凡间的空气比天界浑浊,有尘土、有烟火、有人的气息。
但正是这种浑浊,让空气变得鲜活,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喝起来反而觉得踏实。
润玉收起仙力,敛去周身的神光,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换了一身凡间的衣裳,青灰色的长衫,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
他在溪边照了照,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清秀却平凡的面孔,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他沿着山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