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花界。
这个念头是在下棋的时候冒出来的。不是突然蹦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先是一个两个,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聚成了一片,让他不得不正视。
他要去花界看看锦觅。
不是去找她,不是去见她,只是去看看她。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的,然后转身离开。这一世,他不打算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上一世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他的爱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的靠近是披着温柔外衣的侵占。这一次,他要把自己从锦觅的人生剧本里彻底删掉,一个字都不留。
但他还是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不是放不下,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他曾经用尽一生去追逐的人,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润玉没有告诉邝露他要去花界。他只说自己出去一趟,归期不定。邝露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替他备好了出行的衣物和丹药,又在他袖中塞了一壶露茶。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熟练而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确实做过无数次。上一世,润玉每次出门,邝露都会这样替他准备。他从来没有道过谢,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
“多谢。”润玉说。
邝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他的衣领,像是没听见一样。但润玉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从九重天到花界,需要经过南天门,再穿过一片云海,最后经由水镜的入口进入。
这段路润玉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急急慌慌的,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这一次不同。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沿途的风景。
云海还是那片云海,翻涌着,翻滚着,无边无际。云海之下是凡间的山川河流,星星点点,像一幅巨大的沙盘。他看见凡间正值春季,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金灿灿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一桶金粉。
上一世,他从来不看这些。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盯着目的地,盯着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东西。
沿途的风景被他当作浪费时间,他恨不得一步就跨到他想去的地方。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被他忽略的风景,才是活着本身。而他所追逐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活着的借口。
花界的入口在水镜。
水镜是一面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传说花神梓芬亲手在水镜四周种下了三百六十株碧莲,每一株碧莲对应花界的一天。
碧莲开花的时候,水镜的湖面上会倒映出花界的景象,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润玉站在水镜边上,看着湖面上倒映出的花界。
花界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漫山遍野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张巨大的花毯。
花间有蝴蝶飞舞,有小鹿奔跑,有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甜的、淡的、浓的、幽的,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锦觅在这里。
她就在这片花海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是睡在哪朵花的花蕊里,也许是在水镜边上玩水,也许是在花界的长老们身边学着修炼灵力。
她还是那颗葡萄,还没有化形成人,还不知道天界有一个叫旭凤的火神,也不知道有一个叫润玉的夜神。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干净的、完整的、没有受过伤的。
润玉睁开眼,朝花界深处走去。
花界的长老们认识他。夜神润玉,天界的神君,偶尔会来花界公干,与花界的交往不算密切但也算得体。
没有人知道他对这片土地上的某个人怀有怎样复杂的情感,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差点毁掉这片土地。
“夜神殿下。”一个花界的小仙童迎上来,行了一礼,“长老们正在议事,您是要找哪位长老?”
“不必惊动长老,”润玉说,“我只是随意走走,看看花。”
小仙童点了点头,退下了。
润玉沿着花间的小径慢慢走。小径是用鹅卵石铺成的,弯弯曲曲,两边是齐腰高的花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又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锦觅具体在哪里。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旭凤的宫殿里,她已经化形成人,被旭凤捧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她化形之前住在哪里、喜欢待在什么地方、每天做些什么事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爱她,可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润玉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下来。榕树很大,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树根从地面上拱起来,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苍老的蛇。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壶露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露水的清甜还在。他喝着茶,看着眼前的这片花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这样坐了很久。
日落的时候,润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花界外走去。
他没有去找锦觅。
不是找不到,是他忽然不想找了。
他在那棵榕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想通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看那一眼。看一眼和不看一眼,没有区别。锦觅就在那里,好好的,完整的,没有受伤的。这就够了。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是打扰。
因为那一眼里藏着上一世的千言万语,藏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遗憾和不甘。
只要他看了,那份执念就会像野草一样重新长出来。
不看,才是真正的放下。
润玉走出花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水镜的湖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星光,和花界的灯火交相辉映,像是两个世界重叠在了一起。
他站在水镜边上,最后看了一眼湖面上倒映的花界。
“再见。”他说。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