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将军
第一章 凯旋
永安七年,深秋。
狼牙谷两侧的山崖如刀削斧劈,残雪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谷底,黑压压的北蛮残军被围困在这里,像一群困兽犹斗的狼群。
北蛮可汗阿骨打的头颅已经悬在大景军旗上,但残部还有三千人——三千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每个眼睛里都烧着绝望的火。
蓝奕怀立马山巅,俯视谷中。
银甲浴血,长枪垂地。风从北来,卷起他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溅满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寒夜里的星,冷冽而锋利。
三天三夜的追击战,从饮马河追到狼牙谷,三百里路,他换了四匹马,斩了七个北蛮将领。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随手折断箭杆,继续冲锋。
现在,终于到头了。
“将军!”副将赵虎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也全是血污,但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北蛮残部全部围住,一个都跑不了!末将请命——最后一击,末将来打头阵!”
蓝奕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谷底。那些北蛮士兵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兵,有胡子还没长出来的少年,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皮甲的女人——那是随军的家属,也是战士。
打仗打到这份上,已经没有赢家了。
“传令下去。”蓝奕怀的声音沙哑,三天没有合眼,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围而不攻,喊话劝降。告诉他们,放下武器,不杀。”
赵虎一愣:“将军,这些人手上沾了咱们多少兄弟的血——”
“他们不降,咱们还要再死多少人?”蓝奕怀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铁板上,“三千个困兽犹斗的亡命徒,强攻进去至少要折损五百兄弟。五百条命,换三千个俘虏,不值。”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蓝奕怀又叫住他:“赵虎。”
“末将在。”
“打完这仗,咱们回家。”
赵虎的眼眶一红,重重地点头:“是,将军!”
劝降进行得并不顺利。前两轮喊话,谷底的北蛮人用箭雨回应。到了第三轮,终于有人动摇——几十个士兵扔掉武器,高举双手走出来。
有人带头,崩溃就像雪崩一样蔓延。
到天黑之前,三千北蛮残部,两千二百人放下武器投降。剩下的八百人趁夜色从谷底暗河逃走,蓝奕怀没有追。
“穷寇莫追。”他对跃跃欲试的将领们说,“北蛮可汗已死,主力全灭,逃走的那点人翻不起浪。追进漠北,补给线拉太长,反而容易被反噬。”
参将陈海不甘心:“将军,万一他们卷土重来——”
“漠北苦寒之地,没有十年恢复不了元气。”蓝奕怀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胀痛得像要裂开,“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现在,收兵。”
传令兵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收兵——!”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蓝奕怀调转马头,没有看身后的欢呼。他一个人策马走在前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峭而寂寥。
夜幕降临,大景军营里篝火点点。
蓝奕怀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伤亡名册。烛火跳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重伤:六百五十一人。
轻伤:两千零八人。
出征时一万五千大军,现在能站着打仗的,不到一万人。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有些名字他记得——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他能叫出他们的外号,知道他们家乡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
张铁柱,河北真定人,永安元年入伍,今年是第七年。上个月还跟他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他娘给他相了个姑娘,隔壁村的,听说长得周正,人也勤快。
李大牛,山西太原人,永安三年入伍。爱吃面,每次伙房做面条他都要吃三大碗,被炊事班骂过好几次“饭桶”。
王石头,京城人,永安二年入伍。不识字,但记性好得惊人,行军路线走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比舆图还准。
蓝奕怀一个一个地看,手指微微发抖。
看到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小虎,十八岁,永安六年入伍,今年是第一年。
十八岁。
蓝奕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浊重而绵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疲惫都吐出去。
帐帘被掀开,赵虎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他看见蓝奕怀面前的伤亡名册,脚步顿了顿,默默把汤放在桌上。
“将军,喝口汤吧。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蓝奕怀睁开眼睛,把那碗汤推到一边,“降卒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两千二百人,分营看管。陈海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赵虎犹豫了一下,“将军……有件事,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战后,有几个弟兄喊了不该喊的话。”
蓝奕怀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喊了什么?”
赵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喊了……‘蓝将军万岁’。”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凝固了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烛火跳了一下,蓝奕怀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蓝奕怀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名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多少人喊了?”
“十几个,都是年轻的新兵,一时激动——”
“三十军棍。”
赵虎猛地抬头:“将军!”
“三十军棍。”蓝奕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去执行。告诉他们,万岁是陛下,不是任何人。谁再敢喊,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赵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求情,但对上蓝奕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蓝奕怀又叫住他:“赵虎。”
“末将在。”
“打完棍子,给他们上药。另外,这个月的饷银,从我俸禄里扣。”
赵虎的眼眶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在帐外站了很久,狠狠抹了一把脸,才去执行军令。
蓝奕怀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万岁……”
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什么万岁,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蓝奕怀还是没有睡意。
他起身走出帅帐。营地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狼嚎。他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漠北的夜空跟京城不一样。
这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冷冽而璀璨。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和沙砾的味道。
他想起了十年前。
永安元年,先帝龙天啸在位。那一年他十五岁,刚刚在武举中夺得魁首,被选入禁军。
入宫那天,他站在校场上,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铁胎弓。弓是上好的柘木弓,三石之力,寻常士兵拉不开。
他拉开弓,瞄准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箭出如流星。
正中红心。
校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有一个人的掌声格外响亮——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站在阅兵台上,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好箭法!”
旁边的太监慌忙提醒:“殿下,注意身份。”
那少年不理,直接从阅兵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蓝奕怀面前,仰头打量他。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眉宇间有一股勃勃英气。
“你叫什么名字?”
蓝奕怀单膝跪地:“回殿下,草民蓝奕怀。”
“蓝奕怀。”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奕是神采奕奕的奕,怀是心怀天下的怀,对不对?”
蓝奕怀愣了一下——他是武夫出身,取名时哪里想过这么多寓意。他爹是个猎户,给他取名“奕怀”,纯粹是因为村口算命的先生说这个名字“旺火”。
“殿下说得是。”他没有纠正。
少年笑了,伸出手:“起来。以后跟着本宫,本宫的江山,有你一半。”
蓝奕怀抬头,对上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明亮如星,里面的真诚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皇子能有的。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把火,烧得炽热而明亮。
他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很软,跟战场上握刀的手完全不同。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白皙,养尊处优的手。
“臣蓝奕怀,誓死效忠殿下。”
那时的蓝奕怀不知道,这一诺,就是十年。
五天后,大军拔营南归。
从狼牙谷到京城,两千三百里路。大军辎重众多,行军速度不快,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蓝奕怀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伤员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整。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回京之后,他想请旨留在京师。
他想跟龙墨尘说:陛下,臣打了十年仗,够了。臣想在京城安个家,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过几年安生日子。
如果龙墨尘不同意,他就再请——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他不信龙墨尘会那么狠心,毕竟他们认识了十年,毕竟他为这个江山流过血流过汗。
行军第十天,大军进入居庸关。居庸关的守将是蓝奕怀的老熟人——王崇义,当年在北征时当过蓝奕怀的先锋官,后来因伤退下来,被安排在这里守关。
王崇义带着关内的大小官员出城迎接。
“蓝将军!”王崇义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他的左腿在永安五年的战役中被流矢射穿,从此落下了残疾。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眼里有光。
“王崇义,好久不见。”蓝奕怀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三年了!”王崇义握住蓝奕怀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您又打了胜仗,北蛮可汗都被您斩了!末将在关里听到消息,激动得一宿没睡!”
蓝奕怀笑了笑:“运气好。”
“将军客气了!”王崇义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来,末将备了酒菜,将军和弟兄们好好歇一歇!”
酒过三巡,王崇义压低声音,凑到蓝奕怀耳边:“将军,末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将军此番回京,可知道朝中的局势?”
蓝奕怀放下酒杯:“你说。”
王崇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低声说:“太后最近动作很大,安插了不少人在六部。丞相李文渊看着中立,实则跟太后眉来眼去。陛下……陛下年轻,压不住他们。”
蓝奕怀沉默。
“将军,您手里有兵权,是朝中唯一能制衡太后的人。”王崇义的声音压得更低,“您回京之后,千万小心。太后那边……怕是要对您动手。”
蓝奕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知道了。”
王崇义还想说什么,被蓝奕怀抬手制止。蓝奕怀看着杯中残酒,眼神幽深如潭。
他当然知道朝中局势凶险。
但他打了十年仗,杀过人,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他未必不懂,只是不屑。
可这次,他不得不懂。
行军第二十天,大军抵达京郊。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京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
士兵们兴奋起来,队伍里响起窃窃私语:
“到家了!”
“我儿子今年三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
“我娘说给我说了个媳妇,就等我回去成亲!”
蓝奕怀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现在终于能回家了。
大军继续前行,离城门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打的是礼部的旗帜。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文官,圆脸,留着两撇胡子,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策马迎上来,在蓝奕怀马前停下,拱了拱手:“蓝将军,下官礼部郎中孙茂才,奉陛下口谕,前来迎接将军。”
蓝奕怀微微颔首:“孙大人辛苦了。”
“不敢不敢。”孙茂才的笑容像粘在脸上一样,“将军,陛下口谕,大军不必入城,驻扎城外即可。将军请单独入宫觐见。”
蓝奕怀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不必入城?
他身后一万多将士,拼了命打了胜仗,连从正门进城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里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所有士兵都听到了孙茂才的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蓝奕怀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愤怒、屈辱、无奈、疲惫。
最终,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城外哪里驻扎?”
孙茂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已经安排好了,城西大营,营房和粮草都已经备齐。将军放心,不会委屈了弟兄们。”
蓝奕怀转头,对赵虎说:“赵虎,带弟兄们去城西大营安顿。”
“将军!”赵虎急了,“末将跟您一起入宫——”
“不用。”蓝奕怀打断他,“我自己去。”
赵虎还要说什么,对上蓝奕怀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蓝奕怀调转马头,一个人策马向城门走去。
孙茂才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将军,下官给您带路——”
“不用。”蓝奕怀头也不回,“京城的路,本将军认得。”
孙茂才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跟上去。他看着蓝奕怀策马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倔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蓝奕怀独自策马进入京城。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京城依旧热闹。街道两旁灯火通明,商铺还没有打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染血银甲、独自策马而行的将军。
他骑着马穿过长街,经过朱雀门,经过棋盘街,经过他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
十年了,京城变了很多。
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店铺,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面孔。当年他出征时还是光屁股在街上跑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
蓝奕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打了十年仗,保的就是这座城,这座城里的这些人。
可这座城,这些人,似乎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在宫门前下马。宫门的守卫认出了他,慌忙行礼:“蓝将军!”
蓝奕怀微微点头,正要迈步往里走,守卫拦住了他:“将军且慢,容末将通报——”
“通报什么?”蓝奕怀皱眉,“本将军回京复命,还需要通报?”
守卫面露难色:“将军息怒,这是规矩……刘公公吩咐过,任何入宫的人都要先通报。”
蓝奕怀看了他一眼,那守卫被他看得冷汗直冒,腿都软了。
“去吧。”蓝奕怀没有为难他。
守卫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进去。
蓝奕怀站在宫门外等。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守卫没有回来。
蓝奕怀站在秋夜的寒风中,银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左臂的箭伤隐隐作痛。他没有动,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刻钟,一个太监慢悠悠地走出来。
不是刘安,是一个蓝奕怀不认识的小太监,看品级最多是个六品。
小太监走到蓝奕怀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蓝将军,陛下正在养心殿陪贵妃赏月,吩咐将军先去偏殿沐浴更衣,等陛下召见。”
蓝奕怀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密布,秋雨绵绵。
哪里有月亮?
“刘公公呢?”蓝奕怀问。
“刘公公伺候陛下呢,脱不开身。”小太监笑得得体而疏离,“将军请随奴才来。”
蓝奕怀跟着小太监走进宫门。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打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经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经过乾清门,进入内廷。
小太监把他带到偏殿,推开殿门:“将军请在此稍候,奴才去准备热水。”
蓝奕怀走进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几把椅子,一个铜盆。桌上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檐下形成一道水帘。
蓝奕怀忽然想起了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违抗军令,擅自追击敌军,被龙墨尘罚跪在养心殿外。
他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没了知觉,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第二天一早,龙墨尘亲自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凶巴巴地塞到他手里:“喝掉!别以为朕心疼你,朕是怕你死了没人带兵!”
那碗姜汤,是蓝奕怀喝过最甜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缰绳,握过无数人的生死。
可现在,它在发抖。
不是冷,是心寒。
蓝奕怀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
从戌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丑时。
中间小太监来送过一次热水,一次茶,都被他拒绝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停了。
三更时分,殿门终于被推开。
太监总管刘安走了进来。他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先帝,又伺候当今圣上,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
刘安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不卑不亢:“蓝将军,陛下宣您。”
蓝奕怀睁开眼睛,站起身。两个时辰的久坐让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带路。”
刘安在前面引路,蓝奕怀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养心殿到了。
刘安推开门,侧身让蓝奕怀进去:“将军请。”
蓝奕怀迈步走进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和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晕。丝竹声已经停了,几个贵妃衣衫不整地歪在榻上,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低低地笑着。
龙墨尘半躺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衣襟大敞,露出精瘦的胸膛。怀里搂着新封的淑妃,一只手在她腰间流连,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酒杯。
他比蓝奕怀记忆中瘦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十年前那个红衣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帝王,眉宇间有了一股凌厉之气,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蓝奕怀单膝跪地:“臣蓝奕怀,参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龙墨尘抬起头,看向跪在殿中的蓝奕怀。他的目光从蓝奕怀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哟,蓝将军回来了。”龙墨尘的语气带着酒意的轻佻,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朕的常胜将军,打了胜仗回来啦?”
“托陛下洪福,北蛮已平。”蓝奕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了?”龙墨尘笑了笑,“那朕是不是该谢谢你?”
蓝奕怀没有接话。
龙墨尘推开怀里的淑妃,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蓝奕怀,你知不知道,有人参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蓝奕怀抬起头,直视龙墨尘的眼睛:“臣不知。”
“不知?”龙墨尘冷笑,“你的兵在阵前喊‘蓝将军万岁’,你当朕是聋子?”
蓝奕怀的心猛地一沉。
他处置了喊话的士兵,三十军棍,从自己俸禄里扣饷银。但他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龙墨尘耳朵里。
“臣已经处置了喊话的士兵。”蓝奕怀的声音依旧平静,“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三十军棍?”龙墨尘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蓝奕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蓝奕怀,你是不是觉得三十军棍就够了?”
蓝奕怀没有说话。
龙墨尘蹲下身,伸手捏住蓝奕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蓝奕怀能闻到龙墨尘身上的酒味,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那温度,是烫的。
“蓝奕怀,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龙墨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的呢喃,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蓝奕怀的心里,“你总以为朕离不开你。”
蓝奕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龙墨尘松开手,站起身,回到龙椅上。他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都退下。”
贵妃们鱼贯而出,刘安也退了出去,殿门被关上。
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下蓝奕怀和龙墨尘两个人。
龙墨尘靠在龙椅上,看着蓝奕怀,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过来。”
蓝奕怀站起身,走到龙墨尘面前。
龙墨尘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蓝奕怀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
“蓝奕怀。”龙墨尘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大提琴的琴音,“朕想你了。”
蓝奕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说话。
龙墨尘的手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腰间,解开他的腰带。银甲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件一件被卸下,落在地上。
蓝奕怀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
不想看龙墨尘的脸,不想看这个他为之打了十年仗、挡了四箭的人。
“睁开眼睛。”龙墨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蓝奕怀没有动。
“朕说,睁开眼睛。”
蓝奕怀缓缓睁开眼睛。
龙墨尘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龙墨尘吻了他。
那个吻带着酒气和霸道,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走。蓝奕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龙墨尘的动作变得粗暴起来。
他把蓝奕怀推到榻上,压了上去。蓝奕怀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反抗。
他不能反抗。
这是他的皇帝,他的君主,他发誓效忠的人。
龙墨尘的吻从嘴唇*************他的手指在蓝奕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