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婉儿转头带着谢长宴回了那家车行，老板起初还老大不乐意，经林婉儿一通舌灿莲花，再被她手里的银子一晃，非但答应替谢长宴造车，连铺面也盘给了林婉儿。

看得谢长宴惊叹连连。

怪哉！她说破了天，非但没有换到车，还被赶了出来，林姑娘不过几句话功夫，老板便换了副模样。

不过看车行老板还没走，她总不好多问，也罢，回头找着机会再向林姑娘——不，林老板，请教不迟。遂行礼告辞。

谢长宴一开始并不与林婉儿在一起，她急着去找人，林婉儿要先安顿好她自己的头一家铺子，一时脱不开身。

谢家母女临行前，林婉儿为她们备下了一路所需的东西，谢长宴则带上林婉儿铺子的招牌一路为之亮旗，沿河的城镇很快便知这里有一家造车水准甚高的林氏车行。

其间她们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谢长宴一开始只说宣传的情况，慢慢也会聊起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偶尔随信捎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当地特产，有时是路上见到的新奇玩意儿，或是一袋花种——如今林婉儿的院子里已经是满园春色，四季皆有景可看。

谢长宴将见闻编纂成书，林婉儿便第一个拿下了独家出版权，《朝海暮梧录》本就翔实有趣，又有林婉儿帮忙造势，一时风头无两。有条件的人家个个都想去体验一把朝游沧海暮桑梧的感觉，捎带着林氏车马行的生意又翻了几翻。

——这个有条件的人家自然也包括如今的大老板林婉儿，她离了宫墙，又有了大把的银钱，自然是敞开了到处游玩，走到哪里就把生意做到哪里。有时路上碰上谢长宴与郑逐月母女，三人便把臂同游。

她们爬过琅琊山，横渡过北海的飓风，上山下海，无所不至，种种奇观、灾害因何而成都探得一清二楚；也带着林婉儿手下的大批医工和粮食药材赶赴过突发瘟疫的吉州，医女探知病因是沟渠不通，林婉儿便组织起人手一通通渠……

后来甚至有民间奇人看了《朝海暮梧录》，来信说了书中所写西南瘴毒的解决之法。林婉儿灵光一闪，便与谢长宴商议，让所有人共同编纂此书，有能针对书中种种天灾人祸提出解决之道的，经验证可行后，非但能获得报酬，更能编入书中，其名流传后世。

从此，十九郎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林婉儿因此颇受鼓舞，系统却有不同的意见。它给《朝海暮梧录》起了许多别名，比如《论锁血挂的一万种使用方法》《宿主的花样作死大全》等等，它这辈子都没想过锁血挂能用在旅游和写书上……

这样的生活，她还在庆国的时候，偶尔也会想想。在她仰望星空的时候，她甚至想象过星空以外的样子，但是眼中所见，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她一直认为独属于自己的星空，先被宫墙框住，然后被范府框住，但总归框不住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她会去找淑妃娘娘借书，或者闲时去找时常出宫的姑姑们聊天，无法亲眼看到，就借文字、借别人口中的话去想象。但现在见到了，方知还是大大不同。

林婉儿倚窗看着眼前的云雾奇景，伸手好像还能触及到微凉的水汽，那是之前想象不到的触觉。

“娘！婉儿姐！我写好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我儿文采出众，不过这内容……”郑逐月先放下手中刚为女儿缝好的衣衫过去瞧了一眼，把手中的书册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一看内容，笑道：“伯母您总是这样夸，她尾巴都翘天上去了。你呀，这一篇还是等咱们离开了再出版吧，否则方丈要是看到了，准保把咱们通通扫地出门。”

谢长宴摇头晃脑：“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郑逐月嗔了她一眼：“佛门净地，庄重些。”

谢长宴吐舌，绕到母亲身后为她捏肩。

林婉儿一时间有些惆怅，她也曾经为母亲捏肩，为她梳头，但总是在她身后，看着她光可鉴人的长发和铜镜里映出的脸，从没有像谢长宴这样亲昵地凑在她母亲耳边撒娇——她甚至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如果她真的那样做，母亲会和她说什么？林婉儿突然很想知道。

“婉儿？你怎么了？”

“我不要紧，伯母，我只是突然想起我的母亲。她很漂亮，也很厉害……”

“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令堂必定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林婉儿恍惚起来，李云睿的气魄和本事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可她教过她吗？她们明明连见面的时间都那么少，印象中的母亲没有教过她读书识字，也从不会给她讲故事讲道理，李云睿自己也不是个讲道理的人。林婉儿莫名生出一点气恼，但她突然想起母亲离京前她们的对峙，那是她们俩最接近的时候，由范闲这个缺口开始，借由争吵撕开一切遮掩，她第一次真正触及母亲的内心，也第一次表达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