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唉。”
这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晃晃悠悠地在空气里打转,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房间的角落里。
池风韵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了。
每一次都差不多——胸腔里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闷得人心慌。
然后那股气就顺着喉咙往外走,走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唉”。
叹完了,舒服了。可过不了几分钟,那团郁结又会重新聚拢,比上次更大、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外繁星点缀夜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地多,多得不像这个城市该有的样子。
平日里最多只能看见最亮的那几颗,猎户座、天狼星、北斗七星,数来数去就那么十几个老面孔。
可今晚不知道是空气格外干净,还是老天爷心情好,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大大小小的、明明暗暗的,撒得满哪儿都是。
皓月与星汉争辉。
月亮也凑热闹。
不是弯弯的那一种,是圆润的、饱满的、毫不吝啬地把光芒洒向人间的那一种。
银白色的月光铺在楼房的屋顶上、铺在街道的路面上、铺在对面那栋楼的窗户玻璃上,像给整个世界镀了一层薄薄的霜。
星星们也不甘示弱,拼命地眨着眼睛,闪啊闪的,好像在说:你看我,你看我呀。
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如果放在平时,池风韵大概会趴在窗台上看好久。
可今晚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柏松竹,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啊?”
池风韵蜷缩在床的角落里,轻声呢喃着。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收拢到胸前,两只手臂环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被子被她蹬到了床的另一头,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丘。
枕头被她抱在怀里,脸埋进去一半,声音闷闷的、糯糯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房间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观众,没有听众,没有那个需要用问题去试探的人。
她问了,也没人会回答她。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那个名字和那个问题像是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一次次地从她喉咙里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柏松竹。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很久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天花板照得发白,白得像一张空白的纸,等着她在上面写些什么。
可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像刻在光盘上的划痕,怎么都跳不过去。
纯白的月光透过窗轻柔地洒入房间。
它不刺眼,不灼热,不像夏天正午的太阳那样咄咄逼人。
月光的温度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凉。
它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铺在池风韵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层透明的、薄薄的、会发光的雾。
屋外时不时传来街道上的喧嚣——那是汽车在道路上疾驰的声音。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低沉而连贯,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远远地、不断地流淌着。
整个城市里,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美好的夜晚里,窝在床的角落里,为一个男生辗转反侧。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一个在房间里会有一点点回音的程度,却还是能听出来说话的人没什么底气。
毕竟那回音很短,只有那么一刹那。
可声音又那么大,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像是真的可以放下了。
她的眼眶红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池风韵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那里还没有湿,只是在发烫。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很可笑。
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么小,初中还没毕业呢,就在想这些情情爱爱的。
十四岁。
她今年十四岁。十四岁的人生里,应该装的是期末考试、是暑假去哪里玩、是下周能不能买那双新出的运动鞋,而不是一个男生的名字和他的心脏跳动的方式。
十四岁的喜欢,能有多认真呢?
能有多长久呢?
说不定再过两年,她连柏松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说不定再过五年,她在街上碰到他,都叫不出他的名字了。
说不定——说不定下个学期,她的座位被调到离他很远的地方,她的“喜欢”就会像一朵被挪到阴凉处的花,因为没有阳光,自然而然地枯萎了。
池风韵这样想着,觉得很有道理。
可她,竟然还因为这么一个幼稚的情感失去了一些东西。
罢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池风韵起身抬手拉上了窗帘。
月光被切断的那一刻,屋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彻底被黑暗吞噬。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当然,也许又不会。
但在入睡之前的这一刻,在这个被黑暗完全包裹住的小小世界里,池风韵觉得,什么都不要想了。
就这样吧。
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