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新痕
苗疆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声音。药香氤氲的圣殿偏殿内,柳含烟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纷乱的梦境。
梦里,她回到了初遇楚天佑的汴京。那时的她,还是个不懂世事的苗疆少女,偷偷溜出寨子,便撞见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记忆中的他,一袭白衣胜雪,折扇轻摇,眼底盛着的,是她后来许多年都未能再见到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含烟,这京城的糖人,可比你们苗疆的竹虫好吃多了。”他笑着递给她一只金黄的糖凤凰。
她赌气地偏过头,却在他转身时,偷偷扯住他的衣袖。那时的风是甜的,阳光是暖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名为“心动”的气息。可梦的色调忽然转冷,变成了大宋皇宫那令人窒息的红墙黄瓦。她站在凤仪宫外,看着楚天佑牵着白珊珊的手走过长廊,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那笑容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不……”
柳含烟猛地从榻上惊起,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胸口剧烈起伏,梦境中的失落与心痛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圣女?”
一道低沉而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柳含烟茫然转头,映入眼帘的不是梦中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而是赵羽那张刚毅、带着些许风霜的面容。他正坐在榻边的蒲团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微凉的药。见她醒来,他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做噩梦了?”赵羽放下药碗,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探她的额头,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床沿。
柳含烟看着他,梦中楚天佑的身影与眼前赵羽的面容重叠又分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沙哑:“我……没事。”
“药还热着,喝了吧。”赵羽没有拆穿她的逞强,只是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试图让它凉得更慢一些。
柳含烟转过头,看着他专注而笨拙地吹凉药汁的动作。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统领,此刻却为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羽。”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梦魇时唤醒我;谢谢你,在我狼狈不堪时守在我身边;谢谢你,不是他,却给了我另一种安心。
赵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该我说谢谢。是你,守护了苗疆,也守护了大宋。”
柳含烟就着他的手喝下苦涩的药汁,舌尖的苦味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丝甜意。她看着赵羽被药碗遮住的侧脸,忽然觉得,梦里的旧影虽然美好,却已成过眼云烟;而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用行动证明一切的男人,才是她此刻最真实的依靠。
“以后……”柳含烟轻声道,“别叫我圣女了。”
赵羽端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迟疑地看向她:“那……叫什么?”
“含烟。”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叫我含烟就好。”
赵羽的瞳孔微微震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应答:
“好。含烟。”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旧梦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但新的情愫,已在这一碗药、一声称呼中,悄然滋长,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