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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鲸落潮生

贺峻霖是在剪辑室里醒过来的。

他被手机震动震醒的。脸压在桌面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剪辑室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得他眼睛疼。电脑屏幕早就暗了,进入了待机模式,屏保是一片深蓝色的海,缓慢地波动着。

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是在剪片子的时候睡着的。剪的是那部海洋纪录片的粗剪版本,项目已经结束了,素材都导进了电脑,他要把七个人在岛上一个月的生活剪成九十分钟的电影。他剪了三天三夜,剪到第三天的凌晨,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刘耀文发来的,最后一条是:“贺儿,你还在剪辑室?别熬了,回来睡觉。”

他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锈钢杯壁的味道很重,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保温杯是银灰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陪伴”。是他三年前在某宝上买的,买的时候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看,就买了。用了三年,标签磨得只剩这两个字了,他也没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没有海,没有岛,没有观测站,没有声学浮标,没有长须鲸,没有五十八分钟的终末鸣唱。只有这座城市,这间剪辑室,这盏白晃晃的日光灯,和这个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孤零零的他。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把那段记忆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不是用电脑放的,是用脑子放的。

第一幕:他上了岛,看见了严浩翔。严浩翔穿着深灰色的卫衣,站在观测室的窗前,背对着门,在看电脑上的声谱图。他敲了敲门框,严浩翔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进来”。

第二幕: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严浩翔坐在水泥护栏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喝着热水。他把脑袋靠在严浩翔的肩膀上,严浩翔没有躲。星星很多,银河从东边横亘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

第三幕:深潜。六十八米。严浩翔跪在海底,把声学浮标安装好,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他从头顶游过,巨大的身体遮住了所有的光。

第四幕:接吻。在沙发上,在天台上,在观测室里,在沈家门的街道上。每一个吻都那么真实,嘴唇的温度,呼吸的交缠,手指插进头发里的触感。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严浩翔的嘴唇是干燥的,记得他的手指是凉的,记得他接吻的时候睫毛会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第五幕:离别。船开了,码头越来越远,观测站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雾吞没了。严浩翔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六幕

他睁开了眼。

没有第六幕。因为严浩翔在第三幕就死了。

不是六十八米深潜的那次,不是减压病,不是任何在岛上发生的事情。因为那座岛根本不存在。那个观测站不存在。那头长须鲸不存在。那七个人的项目不存在。马嘉祺、丁程鑫、宋亚轩、刘耀文、张真源他们当然存在,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同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那个项目是假的。那座岛是假的。严浩翔是假的。

不,严浩翔不是假的。

严浩翔是真的。他只是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

贺峻霖蹲下来,蹲在剪辑室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抖。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三年前。那个观测平台。那个夏天。严浩翔站在船尾,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出来,像一幅素描。他拍了那张照片,存了三年,换了三个手机,那张照片始终在相册的最前面。

然后严浩翔走了。不是接到了新的研究任务,不是连夜乘船离开,不是因为项目结束而各奔东西。是死了。深潜事故。设备故障,供气中断,在四十五米的水下,没有及时上浮。等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贺峻霖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他打了严浩翔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打到第二十遍的时候,电话通了。不是严浩翔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官方语气的声音,告诉他严浩翔出了事故

他没有听完。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手机的电从满格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黑色。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容器,空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自己去了严浩翔的葬礼。黑色的衣服,白色的花,很多不认识的人在哭。他没有哭。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严浩翔穿着白衬衫,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表情很淡,像是不太喜欢拍照。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有人来拉他,说“节哀顺变”。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记得自己开始做那个梦。

不是每天晚上都做,而是每周两三次,后来变成每天。梦里有一座岛,有一个观测站,有七个人。严浩翔也在。严浩翔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在岛上研究鲸类,每天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在观测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他上岛,看见严浩翔,严浩翔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都假装不认识,但眼神骗不了人。然后他们慢慢靠近,慢慢心动,慢慢相恋。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在深海里看鲸鱼,在风暴中握紧彼此的手。他们接吻,他们拥抱,他们说“我喜欢你”,他们说“我们不分开”。

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剪辑室的地板上,或者床上,或者沙发上。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满嘴都是。他盯着天花板,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忘记任何东西,然后闭上眼睛,想再睡过去,想回到那个梦里。

但梦不是想来就来的。

有时候他躺了很久,久到天都亮了,梦也没有来。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捞不上来。他爬起来,刷牙洗脸,去工作室,继续剪片子。他剪的是那部海洋纪录片,不是关于那座岛的,那座岛不存在;而是关于另一座岛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一群真实存在的人,一个真实存在的、严浩翔没有参与的项目。

他把严浩翔剪进了片子里。

不是用他的脸,而是用他的声音。严浩翔以前给他发过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几秒钟,说的是“到了,别担心”。他把那条语音截出来,做了变调处理,混进了海浪的声音里,放在片子的结尾。没有人听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片海浪声的底层,有一个人在说:“到了,别担心。”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能背下来。听到那个声音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和心跳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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