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望(二)

有一天，山下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来的不是商人，不是落第举子，是一个官员。姓什么崔瀺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穿着官服，骑着马，带了两个随从，气派得很。那人上了山，见了老秀才，聊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想说的话没有说完，想问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的脸色。崔瀺后来问老秀才，那人来做什么。老秀才说：“他想让我下山去做官。”崔瀺愣了一下。做官？老秀才？他想不出来老秀才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的样子，怎么想都不对。

“先生答应了吗？”崔瀺问。

“没有。”老秀才说。

“为什么不答应？”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答应？”

崔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说，做官好啊，做官有俸禄，有地位，有人捧，有人敬。做官了，你的学问就有人听了，你的道理就有人信了。做官了，你就不是那个山上的穷秀才了。他想说这些，但看着老秀才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秀才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遗憾，没有“其实我也想但我不说”的那种东西。他就是不想去。干干净净的，不想去。

“做官有什么好？”老秀才说，“做官了，就要听别人的。听上面的话，听旁边的话，听下面的话。听来听去，你自己的话还剩下多少？我在这里，不用听谁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没人管我，没人催我，没人逼我。挺好。”

崔瀺站在那里，想着老秀才这几句话，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和老秀才不一样。老秀才不想听别人的，他想让别人的听他的。在崔家的时候，他想让崔诚听他的。在文圣书院，他想要老秀才听他的。在外面，他想要所有人都听他的。他想要被听见，想要被认可，想要被看见。老秀才不需要这些。老秀才自己听见自己就够了。老秀才自己认可自己就够了。老秀才自己看见自己就够。崔瀺不行。他需要别人。他需要别人说他是对的，需要别人说他行，需要别人说他这条路走得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老秀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

老秀才的名望，开始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有些人上来，不是为了论辩，不是为了求教，是为了攀附。他们觉得老秀才有名，以后说不定会做大官，现在结交了，将来好办事。这种人，老秀才也见。见了，聊几句，送走了。不多说，不多留。他们走后，崔瀺问老秀才：“先生看出来了吗？那个人不是来求学的。”老秀才说：“看出来了。”崔瀺说：“那您为什么还见他？”老秀才说：“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关在门外。见一面，说几句话，又不会少一块肉。他要攀附，让他攀附。我不让他攀，他也会去攀别人。不是我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崔瀺觉得老秀才这个人心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不在乎。被人攀附，不在乎。被人批驳，不在乎。被人捧，不在乎。被人踩，也不在乎。他像一棵大树，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你在他旁边叫，他听见了，但他不会弯。你推他，他不动。你砍他，他流血，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崔瀺做不到。他太容易被动了。别人说他好，他高兴。别人说他不好，他难过。他的心情，是别人说了算的。他把自己的秤，放在了别人手里。别人给他称重，说他值多少，他就觉得自己值多少。他不知道自己的秤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老秀才有一把自己的秤。他从不用别人的秤。别人的秤说他是三两，他不在乎。别人的秤说他是十两，他也不在乎。他自己秤自己，知道自己值多少，就够了。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崔瀺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找到自己的秤。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也许找到了，也不会用。

老秀才的名望越来越大。大到后来，连崔诚都听说了。崔诚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不是写给崔瀺的，是写给老秀才的。信上写了什么，崔瀺不知道。他只知道，老秀才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信。崔瀺想问，但没有问。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他怕崔诚在信里说“那个孩子是我崔家的人，请你好好管教他”。或者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崔诚写的，他就不想听。他不想听到那个名字，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不想记起那座阁楼。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崔家的事了。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想。想多了，心里难受。他把自己埋在书里，埋在文章里，埋在老秀才的教导里，埋在日复一日的读书写字里。他以为埋得够深，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没有感觉不到。他只是把那些感觉压下去了，压到最底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们还在。它们在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烂了。烂成了泥，烂成了水，烂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不知道那些烂掉的东西，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骨子里往外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