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祖父的脸,看见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种表情。他只知道,如果他回头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祖父,站了几息时间。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那天晚上,崔瀺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他反复回想爷爷说的那句话:“我是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祖父嘴里听到“怕”这个字。崔诚是一个不会说“怕”的人。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字。但今天晚上,他对十七岁的孙子说了。
崔瀺在想:祖父怕什么?怕他走了不回来,对崔家有什么损失?崔家不缺一个孙子,旁支还有很多子弟,随便挑一个都能继承家业。祖父怕的不是崔家没有继承人,祖父怕的是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是崔诚第一次,在崔瀺面前,露出了一个祖父的样子。不是崔家的家主,不是武学宗师,不是制定时间表的老人。就是一个怕孙子走了不回来的普通祖父。
但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了。
十八岁那年,崔瀺开始认真做准备。
距离及冠还有两年。在祖父的认知里,这两年是“等”,等崔瀺长大,等他自己想通,等他放弃。在崔瀺的认知里,这两年是“倒计时”。每一天都在减少,每一天都离他离开的日子更近。
他开始更仔细地规划路线。
从宝瓶洲到中土神州,途经哪些地方,需要多长时间,路上要花多少钱,住在哪里,吃什么,遇到危险怎么办——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想了一遍,然后在纸上写下答案。那张纸被他折成一个小方块,藏在木匣子的夹层里。
他在舆图前站的时间越来越长。舆图上的每一条路他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看着那些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路好像活了一样,从纸上伸出来,缠住他的手指,把他往外面拉。
他开始理解祖父说的“怕你去了就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外面有多好,而是因为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不是身体回不来,是心回不来。你见过大海,就不会再满足于池塘。你翻过高山,就不会再觉得土坡值得爬。你走出去过,就不会再甘心被关在笼子里,哪怕笼子是金的。
崔瀺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回来的那一天,就是他被重新关进笼子的那一天。祖父不会变,崔府不会变,宝瓶洲不会变。变的是他。他出去一趟,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再回来,他会觉得崔府变小了,祖父变老了,自己变多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在这个笼子里装不下。
装不下的东西,要么扔掉,要么出去。
及冠礼定在崔瀺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崔诚请了宝瓶洲最有名的礼官,订了最好的礼服,准备给长孙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及冠礼。他在正堂里跟礼官讨论细节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
而崔瀺也因为这重要的日子,被放了出来
崔瀺站在门外,听见祖父跟礼官说:“礼服的料子要用最好的云锦,不要省钱。这是崔家长孙的及冠礼,不能寒酸。”
礼官笑着应了。
崔瀺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复杂。他知道祖父是真心想给他办一个好的及冠礼。
但这不是崔瀺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是一场风光的及冠礼。他想要的是被理解,被看见,被允许做一个不是“崔家长孙”的人。这些东西,最好的云锦给不了,最好的礼官给不了,最风光的礼也给不了。
崔瀺没有走进去。他转身回了书房,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祖父的。是给自己写的。
“瀺儿: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走成,但我知道你想走。走了之后,不要后悔。不是因为你不会后悔,而是因为后悔没有用。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记住,你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你走是因为你想走。想走就够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木匣子。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给祖父的。
他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纸装不下。他想说“谢谢您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但又觉得这句话太假,因为他心里其实有恨。他想说“我不是故意要伤您的心”,但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说出来像是在找借口。他想说“我走了之后您要好好照顾自己”,但这话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祖父在上,孙儿瀺叩首。此生不愿做笼中鸟、池中鱼,愿为天地一散人。及冠礼之事,恕孙儿不能从命。不孝孙瀺,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