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对“人性”这个词有了自己的理解,那年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那天,崔府来了一个客人。姓赵,是崔诚的老部下,当年跟着崔诚打过仗,后来受伤退伍,在乡下置了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每年都会来崔府一趟,给崔诚送些土产——一坛自酿的米酒,几斤腊肉,有时候是一筐鸡蛋。东西不值钱,但是老人家的心意
崔瀺以前觉得赵叔是个好人。忠厚,老实,知恩图报。每年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这点东西,这份心意很难得。
但那天,他无意中听到了赵叔跟管家的对话。
赵叔以为四下无人,拉着管家的手,低声说:“老哥,老太爷今年身体还好吧?你看我这点东西,也不知道老太爷瞧不瞧得上。往年老太爷都留我吃饭,今年不知道还留不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崔瀺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关心,是讨好。不是感恩,是算计。
管家笑着说:“赵爷您放心,老太爷念旧,您的东西他每年都收。”
赵叔松了口气,又说:“那就好,那就好。老哥,您帮我美言几句,崔府的门房缺不缺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找个活干……”
崔瀺站在拐角处,没有走出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叔每年送的米酒、腊肉、鸡蛋,不全是感恩。是“我还记得您”这个讯息。他要的不仅仅是崔诚的感谢,是崔诚的庇护。
崔瀺不觉得赵叔是坏人。赵叔确实是忠厚的,确实是感恩的,对崔诚十分敬重的。因为某些家庭生计原因不得不,所以人心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一锅粥,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不再只看圣贤书了。他开始看杂书——笔记、小说、野史、地方志。这些东西在祖父眼里是“乱心之物”,但在崔瀺眼里,它们比圣贤书更真实。圣贤书告诉你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杂书告诉你人实际上是什么样子
他在一本野史里读到一个故事。说某地有一个大善人,一辈子修桥铺路、救济穷人,死后人们在他家里发现了一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救济过的每一个人——谁欠他多少钱,谁还没还,谁忘恩负义。原来他的善行不是无私的,他每一笔都记着,等着死后有人还。
崔瀺读完这个故事,没有觉得大善人虚伪。他只觉得,这个大善人大概也跟自己一样,他做好事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报答我”。两个念头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他又在另一本书里读到一个故事。说一个官员被罢免回乡,路上遇到一个曾经被他判过刑的人。那个人不但没有记恨,反而给他送了一碗热汤。官员很感动,说“你是个好人”。那个人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倒了霉,没必要再踩一脚。踩你对我没有好处。”
他想,这才是人最真实的善良。不是发自内心的慈悲,是计算之后的克制。我帮你,是因为帮你对我有好处。我不害你,是因为害你对我没好处
“但也不能说这种善良是假的。‘划算’也是真的。一个人因为‘划算’而做好事,那好事就是好事。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好的。人的行为不是被动机决定的,是被结果定义的。”
他开始觉得,圣贤书上说的“人性本善”不太对。如果人性本善,为什么需要法律?为什么需要惩罚?为什么需要教化?一个本来善良的东西,不需要这么多外力来约束。需要外力约束的,说明它本来就不善。
人性不是本善,也不是本恶。人性是本什么?崔瀺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词来概括。
崔瀺跟祖父之间发生了一场“冷战”。
这场冷战没有起因。或者说,起因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那天崔诚让他背一篇《孟子》里的文章,他背了,背得很流利。崔诚问他文章的意思,他也答了,答得很准确。然后崔诚问了一个延伸的问题:“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觉得这话对吗?”
崔瀺想了想,说:“对,也不对。”
崔诚皱了皱眉:“说清楚。”
“说它对,是因为老百姓确实是根本。没有老百姓,国家就不存在。说它不对,是因为在实际做的时候,没有哪个君主真的把老百姓放在最前面。每个君主都说‘民为贵’,但他们做的事,都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力。话是对的,但话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做的。”
崔诚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孟子在说假话?”
“不是假话。是理想。理想是用来想的,不是用来做的。想的时候可以很美好,做的时候还是要按规矩来。规矩就是——谁有刀,谁说了算。”
崔诚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
“谁教你的这些?”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以后不要想这些。”崔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读圣贤书,就要信圣贤的话。一边读一边怀疑,不如不读。”
崔瀺并没有回复,只是沉默着。因为他并不信,而他不信的道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逼不了
从那天起,崔诚对他更严了。
崔瀺感觉到了。
崔瀺没有去讨好祖父。他知道,讨好没有用。祖父要的不是他乖,是他在思想上也听话。但他的思想没办法听话。
他选择了沉默。
他开始大量地读史书。不是祖父让他读的那种“正经”史书,而是野史、笔记、杂谈。他读到了一个叫“王安石”的人的故事。这个人变法,被很多人骂,说他“不近人情”。崔瀺读到“不近人情”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近人情。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经常被说“不近人情”。为什么?因为他在做事的时候,想的是“这件事对不对”,而不是“这件事让不让人舒服”。对的事不一定让人舒服,让人舒服的事不一定对。当你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前者,别人就说你“不近人情”。
他读到了更多这样的故事。历史上的改革者,几乎都被骂过“不近人情”。因为他们做的事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而利益比道理更让人疼。你动了一个人的钱袋子,比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让他生气。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利益受损而反对你,他会说“你的道理不对”。但“道理不对”是可以辩论的,辩论就有输赢。他不想输,所以他不说“道理不对”,他说“不近人情”。这不是一个道理,这是一个帽子。帽子扣上去,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个怪物。怪物说的话,不需要听。
崔瀺把“不近人情”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他不是怪物。他只是比别人更早地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本质是:大多数人做决定的时候,不是靠道理,是靠利益。一个决定对自己有好处,就支持;对自己有坏处,就反对。道理是后来找的借口,不是做决定的原因。
这个想法太冷酷了。冷酷到他不敢写在日记里,怕以后被人看到,说他是个冷血的人。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看过赵叔的脸,看过周先生的脸,看过崔府里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在说“我支持你”的时候,眼睛里写着“因为对我有好处”。他们在说“我反对你”的时候,眼睛里写着“因为你动了我的东西”。没有人是故意的,这是人的本能。就像饿了想吃、渴了想喝一样自然。
他问自己:我也是这样吗?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的
冷战结束了的那天
不是谁先开口的,是有一件事不得不开口。
崔诚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发了几天烧。但崔瀺听说之后,当天晚上去了祖父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崔诚的声音:“进来。”
崔瀺推门进去。崔诚靠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硬的。他看见崔瀺,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崔瀺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准备了很多话——“您身体怎么样”“吃药了吗”“要不要我去请大夫”——但站在祖父面前的时候,这些话全都显得假。因为这不是他平时跟祖父说话的方式。他平时跟祖父说话,是说功课、说读书、说正事。突然说“您身体怎么样”,像是换了个人,两个人都别扭。
他站了几息时间,说了一句:“我帮您熬了姜汤。”
崔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崔瀺转身出去,到厨房熬了一碗姜汤,端回来。崔诚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瀺,说了一句让崔瀺没想到的话。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崔瀺的心跳了一下。“那些东西”指的是他的日记。他一直藏在床底下的木匣子里,以为没人发现。原来祖父早就知道了。
“你写的东西,”崔诚把碗放下,“有些我看不懂。有些看懂了,但不认同。”
崔瀺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怕祖父生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跟祖父之间隔着的不是道理,是活着的方式。祖父活了一辈子,靠的是感情和直觉。他活了十七年,靠的是分析和计算。两个人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你说感情也是账,他觉得你在亵渎感情。他觉得哭是不算账,你觉得哭也是算账。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两个人的起点就不一样。
“您说得对。”崔瀺说。
崔诚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瀺儿,”崔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要你听我的话。我是怕你走错了路。一个人太聪明了,就容易觉得别人都傻。觉得别人都傻,就不把别人当人。不把别人当人,别人也不会把你当人。到最后,你就一个人了。”
崔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祖父的意思。祖父不是在跟他讲道理,是在跟他讲担心。担心他太聪明,聪明到孤独。担心他把人心算得太清楚,算到不相信任何人。担心他走得太远,远到回不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祖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确实觉得大多数人傻。他确实在把人当成可以计算的对象。他确实在越走越远,远到不知道回来的路在哪里。
但他不能停下来,这就是他的命
“我知道了,祖父。”他说。
崔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崔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