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莲意在城南开了第一家特殊的“萧记”作坊。
萧家大小姐很少有缺钱的时候,至少表面如此,这半月她挣的钱虽不到能填家里亏空的地步,但盘个店面也是绰绰有余。
地点选在那片棚户附近,一间空置的旧屋,三间通铺,收拾出来当工坊。
承接刺绣、编织、竹木小件加工。
她从萧家商铺拿来订单——那些萧家原本要分给城中散户做的小活计,转手分给那些棚户的女人,按件付酬。
起初没人信。
“哪来这样的好事?”老妪们围在一起嘀咕,“怕是骗子。先给甜头,后挖坑。”
萧莲意不急。
她让探微扮作普通管事,在城南支了个摊子,明码标价:一方帕子,三文;一个竹篮,五文;一套木梳,十文。
先付定金,交货付尾款。
她亲自坐在摊子后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了,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作坊小掌柜。
第一个来试的,是个寡妇。
萧莲意认出她来——城南棚户那边,见过一次。丈夫死在边关,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靠给人浆洗衣物度日,两只手常年泡在水里,关节肿得变了形,指缝间全是裂开的口子。
她站在摊子前,犹豫了很久。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不停地抖。
萧莲意没催她。低头翻账本,由着她站。
最后那寡妇开了口:“我……会绣花。但绣得不好。”
“拿来我看看。”萧莲意抬起头,笑了笑。
第二天,寡妇拿了一条帕子来。绣的是一枝梅花,针脚虽不算顶好,却有一种朴拙的力道,像那枝梅花是从石头缝里挣出来的。
萧莲意看了半晌,问她:“你叫什么?”
“春娘。”
“春娘,这条帕子我收了。”萧莲意从钱匣里数出三文钱,放在她手心,“明日再来,我这里有新样子,你照着绣,一条四文。”
春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三文钱,看了很久。
第二天交货,当场拿到三文钱。
三文钱。
能买两个粗面馒头。
她攥着那几文钱往回走的时候,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人。
一个月后,城南两百多户人家,一半在给“萧记”做工。
萧莲意算了算账:每月支工钱约四十两,把这些半成品加工后转手卖给城中杂货铺,净赚一百二十两。
这才刚开始。
她把这一套搬到城东、城西、城北,一处一处地拓。城东有做竹编的手艺人,城西有染布的好把式,城北有织锦的妇人,她像串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捡起来,穿成一条线。
又打通了从江南进货的渠道。萧家在江南经营了几代的根基,此时变成了她的底牌。南边的丝绸、茶叶、瓷器沿大运河运进京城,京城的手工艺品顺水运到江南。一来一回,赚两头的钱。
半年。
“萧记”的名头,在京城商界成了一个传说。
没人知道“萧屹”是谁。只知道这位江南公子出手阔绰,眼光毒辣,做事滴水不漏。绸缎庄的老板想请他吃酒,递了七八次帖子,连个回音都没得到。脚行的把头想探他的底,派了人跟了三天,跟到城南一片棚户外面,人就不见了——不是跟丢了,是进不去。那地方的巷子像蜘蛛网似的,外人进去准迷路。
连个影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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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萧莲意再临城南。
她没带探微,一个人穿过那些曲曲折折的巷子,走到断墙后面。
那里多了一间新修的棚子,虽仍简陋,却比从前齐整了许多。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轻轻摆着。
阿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比半年前胖了一些——不是真的胖了,是不再瘦得像一截枯木了。两颊有了点肉,眼睛里的空洞也淡了些。
看见萧莲意,她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小跑着过来,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萧哥哥。”
萧莲意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阿茴接过去,没有急着吃。她攥着糕,忽然转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声:“哥!萧哥哥来了!”
棚子里钻出来一个人。
男孩长高了些,也壮实了些,但仍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身上落了些木屑。
他看见萧莲意,先是怔了怔,然后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放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
男孩的眼神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又倔又慌了,可还是不太敢看她。目光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又飘回来。
萧莲意没提钱袋的事。
她只是笑了笑,很轻很淡地,像三月里的风。
“你叫什么?”
那男孩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阿雀。”
阿雀。
萧莲意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的时候,她听见阿茴在身后喊:“萧哥哥,下次还来吗?”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来。”
出了巷口,探微不知从哪里闪出来,递上一封帖子:“公子,绸缎庄的王掌柜又递了请帖。”
萧莲意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袖中:“回了,就说萧某近日事忙。”
探微应了,又问:“那个阿雀……公子打算怎么办?”
萧莲意脚步未停。
“他手很巧。”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看了他刻的木头,比他偷钱袋的手还巧。”
探微明白了。没再多问。
城南的暮色起了。炊烟从高低错落的棚户间升起来,薄薄一层,笼在巷子上方,像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不那么好看,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