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解结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萧莲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的对话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但也危险。

　　萧远山已经起了疑心。

　　一个闺阁小姐，突然传石女谣言退婚，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查账。

　　萧远山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不是傻子。

　　他只是不愿意深想。

　　而萧莲意要的，就是这种“不愿意深想”。

　　只要萧远山还带着愧疚，还带着心虚，还带着“我不敢面对女儿”的逃避心理，她就有操作空间。

　　等哪天萧远山想明白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当然，现在麻烦就已经很多，得亏刘德茂这事提醒了她，萧家最好不要在她出门绸缪这几日不停出岔子，而要暂且平衡这个问题，还需找个人。

　　目前来看，貌似只有一位合适。

　　“小姐，”探微迎上来，小声问，“老爷怎么说？”

　　“没怎么说。”萧莲意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去前院。”

　　“去前院做什么？”

　　“看看我那位好大哥。”

　　探微一愣：“大少爷？大少爷不是在——”

　　“我知道他在哪。”

　　萧莲意脚步不停，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前世，萧延就是今日彻底上交兵权，也就她跟慕凌辰定亲的第五日，把自己关在前院的小祠堂里，对着祖宗的牌位喝了一整天的闷酒。

　　萧延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妹妹。

　　如果不是他交出兵权，萧家不会落魄到要靠卖女儿来保地位；如果不是萧家落魄，萧莲意不会被许给三公子；如果不是被许给三公子，萧莲意就不会——

　　总之，都是他的错。

　　萧莲意前世也这么想。

　　她觉得萧延无能、懦弱、窝囊，连兵权都保不住，害得她成了萧家的筹码。

　　可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

　　萧延交出兵权，不是无能，是识时务。

　　慕舒要削萧家的兵权，早晚的事。萧延主动交，还能换个体面；等慕舒开口要，那就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

　　至于跟三公子结亲——那是萧远山的主意，是萧家几位族亲的盘算，跟萧延有什么关系？

　　可萧延不这么想。

　　那个一根筋的傻子，永远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前世她嫁进三公子府之后，萧延就彻底颓了。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继续喝。不到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体垮了，最后死在任上，连个后都没留下。

　　这一世，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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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的小祠堂，门虚掩着。

　　萧莲意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萧延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三坛空酒壶，手里还拎着第四坛。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意儿？”他愣了愣，然后慌忙把酒壶往身后藏，“你、你怎么来了？”

　　萧莲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前世的大哥，北境三万精兵的主帅，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现在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可怜巴巴地坐在祖宗牌位面前，试图把酒壶藏到身后。

　　“大哥。”萧莲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嫌地上凉，“你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萧延打了个酒嗝，“就……一点点。”

　　萧莲意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酒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第四坛。

　　“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

　　“大哥，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眨眼？眨得我眼睛都疼了。”

　　萧延：“……”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意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如果不是我交了兵权，萧家不会……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跟三公子订亲？还是不会传出石女的名声？”

　　萧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莲意叹了口气。

　　她这个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大哥，你听我说。”她伸手，把萧延手里的酒壶拿过来，放到一边，“你交兵权，是对的。”

　　萧延抬头看她，一脸不信。

　　“君上要削萧家的兵权，是早晚的事。你主动交，咱们萧家还能落个好名声；等君上开口要，那就不好看了。”萧莲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你以为父亲不懂这个道理？他懂。所以他没拦你。”

　　“可是——”

　　“可是你觉得，如果不是你交了兵权，萧家就不会落魄到要靠我来联姻？”萧莲意接过他的话，“大哥，你错了。就算你不交兵权，君上也会有别的办法。今天削你的兵权，明天参父亲一本，后天把萧乾弄进大牢——你觉得，君上一国之主，想拿捏萧家，缺办法吗？”

　　萧延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至于我跟三公子的婚事，”萧莲意顿了顿，忽然笑了，“那不是你的错，那是父亲的野心。”

　　萧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且，”萧莲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大哥，你有没有想过，石女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萧延猛地瞪大眼睛。

　　“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莲意直起身，笑容温婉，“大哥，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妹妹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萧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一个闺阁小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手的眼神。

　　“意儿，你……”

　　“大哥，”萧莲意打断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着萧家。”

　　萧延皱眉：“看着萧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莲意一字一顿，“我要出门做生意。”

　　萧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做生意？”

　　“对，我。”

　　“可你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萧莲意挑眉，“女子就不能做生意？大哥，你是不是看不起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行了。”

　　萧莲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你也不用做什么。就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盯着家里那些蛀虫。该管的管，该换的换，该打发的打发。具体怎么做，我会写个章程给你。”

　　萧延看着妹妹的笑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这个妹妹，以后怕是会把天捅个窟窿。

　　而他，大概就是那个在旁边递梯子的人。

　　“行。”他深吸一口气，“你说什么，我都听。”

　　萧莲意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