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莲意翻账本的速度,简直不是在看,是在“吃”。
一页扫过去,数字、进出、盈亏,全在脑子里过一遍,比算盘还快。前世管了十二年后宫开支练出来的本事——每年中秋、除夕、万寿节三场大宴,六宫二十四院的月例银子,各宫娘娘们明争暗斗的“额外开销”,全得她一个人对账。错一个字,下面的人就能给你吞掉几千两。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条狗,替慕凌辰守着后院那点破家当。
现在想想,狗好歹还管饭呢。
她这是倒贴。
“啧。”
萧莲意翻过一页,眉心微拧。这还只是她母亲的嫁妆。
越翻越皱眉,越翻越想把前世的自己从棺材里刨出来扇两巴掌。
萧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明面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百年清贵。萧远山官居三品,萧延握过兵权,萧乾少年才俊。走出去谁不竖大拇指?可实际上呢?
铺子三十几家,真正赚钱的不超过五家。剩下的要么勉强保本,要么年年亏空。田产从八千亩缩水到五千亩,典当行三家关了两家,茶庄的招牌都快被人砸了。
管家账房那些人,中饱私囊倒是好手。
萧莲意冷笑一声。
前世她出嫁后,四下打点,急需用钱时才知道母亲留下的嫁妆早被这些管事账房吞了不少。她当时忙着跟凌若斗、忙着在慕凌辰面前扮贤惠、忙着救她落水后基本再没醒过的北雁,哪有工夫管这些“小事”?
小事。
她当时觉得是小事。
现在想想,存有这种念头的自己,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
“探微。”
“在。”守在门口的探微立刻推门进来。
萧莲意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把管账房的刘管事叫来。”
探微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圈,犹豫了一下:“小姐,刘管事是老爷的人……”
萧莲意抬眼看她。
就一眼。
探微立刻闭嘴,转身去了。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萧莲意决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前世在宫里,多少人想绊她一脚,最后不都栽了?一个刘管事算什么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前世她能在宫里站稳脚跟,靠的也不是慕凌辰的宠爱。那男人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天下为公,什么时候装过她萧莲意?
她靠的是本事。
管钱的本事。
管人的本事。
还有——翻脸不认人的本事。
刘管事来了。
刘德茂,五十来岁,圆脸,八字胡,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的光。在萧家做了十五年账房管事,深得萧远山信任。平时见了萧莲意,客客气气地喊“大小姐”,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在他看来,一个闺阁小姐,翻翻账本也就图个新鲜,能看出什么名堂?
今天他走进书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大小姐,您找老奴?”
萧莲意没让他坐。
她把账本摊开,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笑盈盈地抬头。
“刘叔,这笔‘茶叶损耗八百两’,您给解释解释?”
刘管事一愣。
八百两茶叶损耗?他记得自己做得挺干净的,怎么就……
“这……茶叶受潮,是正常损耗。”他挤出笑容,“大小姐您也知道,江南多雨,茶叶运到京城,难免——”
“正常?”萧莲意翻到前一页,“前年损耗三百两,去年五百两,今年八百两。”
她抬头,笑得人畜无害。
“刘叔,咱们萧家的茶叶是越长越水灵了?怎么损耗也跟着水涨船高?”
刘管事额头冒汗。
萧莲意不急不慢,又翻一页:“还有这笔‘布匹运输途中遗失,补偿银四百两’——刘叔,从江南到京城,走的官道,沿途有驿站,怎么就偏偏咱们萧家的布匹会‘遗失’?是劫匪专抢萧家,还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还是,有人监守自盗?”
刘管事腿一软,直接跪了。
“小、小姐,老奴冤枉啊——老奴在萧家十五年,忠心耿耿,从不敢——”
“冤枉不冤枉,账本说了算。”
萧莲意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推。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像砸了一记闷雷。
“给你三日,补上亏空。补不上的,该去哪儿去哪儿,我不追究。但若是再有下次——”
她没说下去。
但刘管事已经抖如筛糠。
他知道,这位大小姐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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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事走后,探微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要动账房?老爷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萧莲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香气清冽。她前世在宫里喝惯了贡品,现在喝这个,倒觉得有点寡淡。
“萧家要是再这么烂下去,不出五年,连个空壳子都剩不下。”
探微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小姐说得出,做得到。
前世在宫里,多少人觉得萧莲意好欺负?一个不得宠的三公子夫人,一个后来被凌若压得死死的君后,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的女人。可最后呢?她逼宫的时候,满朝文武谁不哆嗦?
当然,逼宫这事最后也没成。
不然她也不会在这儿了。
“小姐,”探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萧莲意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探微是她从萧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跟了她两辈子。忠心是忠心,就是闲聊时……嘴太碎。
“没有。”
“可您以前从不看账本的。”
“以前是以前。”
“而且您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以前您笑起来,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笑。现在您笑起来,”探微认真想了想,“像猫看老鼠。”
萧莲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自己人,不能打。
“探微,你是不是很闲?闲的话去把后院的花浇了。”
“后院的花昨天刚浇过——”
“那就再浇一遍。”
探微瘪瘪嘴,出去了。
萧莲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封面上敲了敲。
探微说得对。
她确实变了。
前世她活了三十六年,最后三年活得像个疯子。每天睁眼就是算计,闭眼就是噩梦。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把凌若踩在了脚下,以为慕凌辰会后悔——后悔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最后呢?
慕凌辰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的叛军,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两辈子的话。
“萧莲意,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慕凌辰要什么。
她要的是萧家不倒,是儿子能活,是自己不被当成弃子。
可最后,萧家倒了,儿子死了,她成了弃子。
这一世,她谁也不靠。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不如自己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