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莲意都这般说了,萧乾自然不好再出声反对。
他阿姐向来有主见——这不是什么夸赞,这是萧家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从没人见过萧莲意主动打破自己的决定,就跟没见过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稀松平常。
“那阿姐今日便好好休养,父亲那儿,弟弟去解释。”
萧乾说完这话,袖中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才十四岁,正是觉得自己能顶天立地的年纪,可面对阿姐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的小鸡崽。
萧莲意目送弟弟离开,目光幽远得像在数房梁上的灰尘。
不够。
远远不够。
她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是什么?
是萧家这头肥羊,从始至终都是被人盯着的。
父亲萧远山手握兵权,又是国公,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是君上慕舒的眼中钉。
前世那场兵权上交,她被迫与慕凌辰定亲,美其名曰姻亲,实则是把萧家的女儿当人质押了出去。
而她的兄长萧延,那个曾经策马扬鞭说要“护大启山河无恙”的少年将军,在兵权上交后变成了什么?一个整日醉生梦死、连亲妹妹都认不全的酒鬼。
萧莲意闭上眼,前世萧延醉倒在雪地里,她命人抬回来时,大哥嘴里还在念叨:“莲意,大哥对不住你……大哥没护住萧家,也没护住你……”
她当时不懂。
今生重来,她才后知后觉——萧延上交兵权时,君上慕舒的条件之一,就是萧家嫡女与三公子慕凌辰的婚约。父亲权衡利弊答应了,大哥却觉得是自己丢了兵权,才让妹妹沦为政治筹码。
萧延酗酒,是因为愧疚。
这件事,萧莲意前世到死都不知道,今生也是靠着反复咀嚼记忆,才从那些零碎片段里拼凑出真相。
所以不够。
她不仅要确保自己不再被随意婚配,更要确保萧家不再是那块板上钉钉的肥肉。至于萧家一家之主的位子——给她自然最好。
谁叫权柄确乎诱人呢?
萧莲意勾起唇角,那笑容里三分冷冽,七分恣意。
前世她在慕凌辰病重期间,以皇后身份代管朝政,和彼时还未成为太后的第一女官凌若斗得你死我活,那种棋逢对手、刀刀见血的酣畅淋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过瘾。
即使今生不再有控制朝堂的机会,该有的权柄,一寸不让。
“探微。”
萧莲意朝立在角落的侍女轻抬右手,唇畔笑意绚若春华,明媚得像三月桃花,却让探微莫名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就靠你了。”
探微微微一滞,面前分明是纯然无邪的少年,却像极了那勾魂摄魄的无常。
“奴婢明白。”探微低头应是。
奴性和麻木早已占据了她的人生,但萧莲意是她见识过的所有人里,相对优待自己的那一个。不能说无怨无悔,但至少心甘情愿。
——
后面几日,萧莲意久病“不愈”。
萧家上下都知道嫡女染了怪病,却没人说得清到底是什么病。
萧乾每日去阿姐院中请安,出来时总是唉声叹气;
萧延有次从军营回来,听说妹妹病重,想去看望,却被萧乾拦住:“大哥,阿姐说病气过人,不让你进。”
萧延站在院外,隔着那道门,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让大夫好好看。”
他没进去。
不是怕病气,而是他不敢。
他怕看见妹妹苍白的脸,就会想起自己没护住萧家的事——虽然这两件事毫无关系,但萧延的愧疚已经成了一种病,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无处安放的自我惩罚。
萧莲意躺在床榻上,听着探微汇报外面的动静,心里盘算着时机。
“探微,消息散出去了吗?”
“回小姐,散出去了。府里下人都在传,说小姐这次病后……”探微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说小姐怕是不能再行人事了。”
萧莲意满意地点头。
“石女”这个传言,是她暗中授意探微散布的。在大启这样女子的价值被承认要么结婚要么当女官的国家,一个女子若被认定不能生育,尤其是萧莲意这般连女官都不想去考的女子,那她的婚事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从“联姻利器”变成了“烫手山芋”。
谁家愿意要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人?
除非对方另有所图。
但君上慕舒图的是萧家兵权,不是萧莲意的肚子。既然兵权已经上交,这门婚事自然也就没了必须维持的理由。
至于那些来为她整治的医官——多数都是按部就班的庸才。真正医术高明的历延松、程鹤年之辈,那是给皇室看诊的。慕凌辰前期不受重视,顶着日后三夫人名头的萧莲意就更不消说了,根本轮不上那些国手来治。
于是传言愈演愈烈。
诸如此类:
“萧家那位大小姐,听说染了怪病,不能人道了。”
“可惜了,多标致的人啊。”
“那三公子府的婚事……”
萧家内部都没看出破绽,何况外人。
而传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是萧莲意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下了诅咒,有人说是萧家祖上造了什么孽报应在了女儿身上,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萧莲意“发作”时的惨状,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现场。
萧莲意听完探微后续的汇报,只淡淡说了句:“百姓的想象力,比朝堂上的言官强多了。”
——
最终,君上慕舒借故取消了这门婚事。当然,场面话必须好听——谁敢让皇家丢了面子?只说“三公子体弱,不宜早婚”,萧家这边也识趣地表示“小女病体未愈,不敢高攀”。
一场政治联姻,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