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暑热正盛。太后在寿康宫的偏殿里设了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与外头的蒸笼天气判若两个世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听皇后说话。皇后坐在下首，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妆容精致，面色端庄，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后，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后微微欠身。太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有话直说。”
皇后低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太后，臣妾觉得容妃最近……不太对劲。”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皇后抬起头，目光真诚而忧虑。“太后，容妃入宫不到一年，从贵人一路升到妃，住进了长乐宫。皇上连召她五日，太后也夸她有心思。臣妾本不该说什么，但臣妾是皇后，有责任提醒太后——皇上年轻，容易被美色所惑。容妃虽然懂事，但太懂事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太后的手指慢慢捻着佛珠，面上看不出喜怒。“你是说容妃狐媚惑主？”
皇后连忙低头。“臣妾不敢这么说。臣妾只是提醒太后，防患于未然。”
太后沉默了片刻。“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皇后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太后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下沉。
“孙嬷嬷。”孙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太后有什么吩咐？”
“你觉得容妃是狐媚惑主的人吗？”太后问。孙嬷嬷想了想。“老奴觉得，容妃不是那种人。她虽然得宠，但从不在皇上面前说别人的坏话，也不仗着皇上的宠爱欺负别人。她安分守己，比淑妃强多了。”
太后捻着佛珠。“安分守己？安分守己的人不会从贵人升到妃，不会住进长乐宫，不会让皇后这么忌惮。”
孙嬷嬷小心地问：“太后，您怀疑容妃？”
太后沉默了很久。“哀家不怀疑她，但哀家也不完全信她。皇后的话，哀家会记着。”
皇后在太后面前告状的事，本应是机密，不知怎么传了出来。沈清漪听到消息时正在长乐宫的书房里看书，青萝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了皇后在太后面前告她“狐媚惑主”的事。
沈清漪手中的书没有放下，面色也没有变。“知道了。”
青萝急了。“娘娘，您不担心吗？太后万一信了皇后的话……”
“太后不会信。”沈清漪放下书，“太后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狐媚惑主是什么样，她比皇后清楚。我有没有狐媚惑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青萝松了口气，但又不放心地说：“可是皇后这么说，对娘娘的名声不好……”
“名声？”沈清漪看着她，“在这座宫里，名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天有人说你好，明天就有人说你坏。你管不过来的。”
青萝不再说话了。沈清漪重新拿起书继续看。但她的心中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皇后开始反击了。先是在太后面前告状，接下来会做什么？散布谣言？拉拢德妃？还是在皇上面前说她坏话？
皇后的第二步来得很快。
几天后，宫里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淑妃是被容妃害死的。说容妃嫉妒淑妃协理六宫，在淑妃进贡的茶叶里下了砒霜，然后嫁祸给淑妃。说容妃在皇上面前装好人，背地里比谁都狠。说淑妃死得冤枉，是被容妃害死的。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沈清漪在长乐宫听到了这个谣言，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青萝气得浑身发抖。“娘娘！她们太过分了！明明是淑妃自己下毒害皇上，怎么成了您害淑妃了？”
沈清漪放下茶杯。“因为有人想让别人这么信。”
“是皇后！一定是皇后！”青萝咬着牙，“只有她才会这么恶毒！”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知道是皇后。皇后在太后面前告状不成，就改用谣言来败坏她的名声。谣言这东西，不需要证据，只要传得够广、够久，就会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娘娘，要不要去告诉皇上？”青萝问。
“告诉皇上什么？”沈清漪看着她，“告诉皇上有人在传谣言？皇上能做什么？把传谣言的人都抓起来？抓不完的。”
青萝急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等着。”沈清漪端起茶杯，“谣言会自己消散的。只要我不出事，谣言就没有根据。没有根据的谣言，传一阵子就没人信了。”
谣言也传到了德妃耳朵里。她听到的时候正在承乾宫的院子里练剑，手中的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丫鬟小心地问：“娘娘，您说容妃真的会害淑妃吗？”
德妃收了剑，冷笑一声。“容妃害淑妃？淑妃是自己作死，跟容妃有什么关系？容妃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早就当皇后了。”
丫鬟不敢再说了。德妃把剑扔给丫鬟，走进正殿坐下。“容妃不是那种人。她虽然有心机，但不会害人。皇后这是急了，想用谣言毁了她。”
“娘娘，您要不要帮容妃澄清？”
德妃想了想。“不帮。本宫帮她澄清，皇后会说本宫跟容妃是一伙的。本宫不帮她，她也不会怪本宫。她知道本宫的难处。”
谣言传了几天后，皇后把沈清漪叫到了坤宁宫。皇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容妃，最近宫里的谣言你听到了吗？”皇后问。
沈清漪点头。“臣妾听说了。”
“你怎么看？”
沈清漪看着皇后。“臣妾没有害淑妃。淑妃的事，皇上已经查清楚了。臣妾相信皇上，也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皇后看着她，目光深邃。“本宫也相信你。但别人不一定相信。谣言这东西，越传越真。你打算怎么办？”
“臣妾什么都不打算做。”沈清漪的语气平静，“臣妾没有做过的事，不怕别人说。谣言传一阵子就会散，臣妾等着。”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别人，早就哭着来找本宫了。”
沈清漪低头。“臣妾不敢打扰娘娘。”
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谣言的事，本宫会替你盯着。”
沈清漪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今天皇后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试探她知不知道谣言是皇后传的，试探她会不会求皇后帮忙，试探她有没有反击的打算。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皇后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打消皇后的疑心。
谣言传到乾清宫时，萧衍正在批阅奏折。李德全把谣言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容妃害死淑妃？”萧衍放下朱笔，冷笑一声，“淑妃是朕赐死的，容妃怎么害她？这些人的脑子呢？”
李德全小心地说：“皇上，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容妃在淑妃进贡的茶叶里下了砒霜，嫁祸给淑妃……”
“淑妃进贡的茶叶，是淑妃自己送进宫的。容妃碰都没碰过，怎么下毒？”萧衍的语气带着不耐烦，“这些传谣言的人，是不相信朕的决断，还是别有用心？”
李德全不敢接话了。萧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李德全心中大定的话。“容妃不会做这种事。朕信她。”
寿康宫里，太后也听到了谣言。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静。
“皇后这步棋走得不好。”太后睁开眼睛，“谣言太假了。容妃害淑妃？淑妃进贡的茶叶，容妃碰都没碰过。这谣言传出去，谁信？”
孙嬷嬷小心地问：“太后，要不要替容妃澄清？”
“澄清什么？”太后看着她，“谣言又不是哀家传的，哀家为什么要澄清？让她们自己去折腾。哀家看着就行。”
林婉儿听到谣言后，气得在储秀宫摔了杯子。她不顾青萝的劝阻，跑到了长乐宫。
“清漪！你知不知道她们怎么说你？她们说你害死了淑妃！”林婉儿气得浑身发抖，“你什么时候害过淑妃？你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你怎么会害人？”
沈清漪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生什么气？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林婉儿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替你委屈。你什么都没做错，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沈清漪看着她。“因为她们怕我。皇后怕我取代她，德妃怕我威胁她，那些贵人常在答应怕我比她们强。人怕什么，就会攻击什么。这是常理。”
林婉儿擦着眼泪。“那你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等。”沈清漪端起茶杯，“等谣言自己散，等皇后自己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
林婉儿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沈清漪没有坐以待毙。她没有去找皇上哭诉，没有去找太后告状，也没有去找皇后理论。她做了一件事——请太后赐字。
太后喜欢写字，尤其喜欢写“福”字。每年春节，太后都会写一批“福”字赐给各宫妃嫔和大臣。沈清漪在七月中旬去寿康宫请安时，提了一个请求。
“太后，臣妾想求太后赐一个字。”
太后看着她。“什么字？”
“‘安’字。平安的安。臣妾最近心神不宁，想求太后的字镇一镇。”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安”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沈清漪双手接过，跪下磕头。“臣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放下笔。“容妃，哀家知道最近宫里有些闲话。那些话你不必在意，哀家心里有数。”
沈清漪低头。“臣妾不在意。臣妾只求太后相信臣妾。”
太后看着她。“哀家信你。你回去吧。”
沈清漪捧着那幅“安”字回到长乐宫，让青萝裱好挂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太后赐的“安”字，是最好的辟邪符。皇后再传谣言，也不敢说太后信错人。
太后赐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皇后秦晚晴正在坤宁宫里逗弄太子，听到翠屏的汇报，手微微顿了一下。
“太后给容妃赐了‘安’字？”皇后问。
“是。容妃亲自去求的，太后写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太后赐“安”字给容妃，是什么意思？是安慰她，还是替她撑腰？不管是什么意思，这都说明太后站在容妃那边。她不能再传谣言了。太后已经表态了，再传下去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德妃也听到了消息，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太后赐字？容妃倒是聪明。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就让太后替她解释。这一局，皇后输了。”
丫鬟不解。“娘娘，太后只是赐了一个字，怎么皇后就输了？”
“因为太后的字就是态度。”德妃放下剑，“太后赐‘安’字给容妃，就是告诉所有人——容妃是安分的，那些谣言是假的。谁再传谣言，就是质疑太后。皇后还敢传吗？不敢。”
丫鬟恍然大悟。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容妃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清漪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看着正殿墙上那幅“安”字。太后赐的字，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最好的反击。她没有说一句皇后的坏话，没有做一件出格的事，只是求太后赐了一个字。这个字像一面盾牌，挡住了所有的谣言和攻击。
“娘娘，您真厉害。”青萝站在她身后，眼中满是崇拜。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不是我厉害，是太后厉害。太后一个字，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那皇后还会对付您吗？”
“会。”沈清漪看着青萝，“她不会因为太后赐了一个字就放过我。她会换一种方式，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
青萝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等着。”沈清漪走回正殿，“等她出手，我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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