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在山林中穿行了两日。
“敛魂术”效果显著,他避开了几波看似是搜寻者的修士气息——那些人穿着各异,不似灰袍人统一,但行迹匆忙,似乎在找寻什么。
夜枭不确定他们是否与灰袍人有关,或是被地宫异动吸引来的其他势力,但小心为上,他都提前隐匿避开。
第三日傍晚,他终于走出了这片莽荒山脉的边缘地带。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了人工开辟的小径,远处隐约可见炊烟。
他寻了一处山泉,洗净身上污迹,换了身备用的普通青色布衣,又将“承业”护腕用特制的黑色软布层层包裹,看上去像是一个护臂。左臂的纹路在非战斗状态下已能基本隐藏,只是皮肤下偶有幽光流转,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循着小径前行约半个时辰,一个小镇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约百余户人家,屋舍多是灰瓦木墙,显得古朴。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有些模糊的字:安宁镇。
安宁镇?夜枭心中微动。这名字倒有些应景,不知与那“魂归处”的安宁之感有无关联?或许只是巧合。
他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有些疲惫的旅人,迈步走进镇子。
镇内行人不多,多是些老人妇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安详。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生活必需品的铺子,生意清淡。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奇异的、过分静谧的氛围中,连鸡鸣狗吠都很少听到。
夜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发现,这镇子里的人,似乎都……有些过于“平静”了。不是祥和,而是一种缺乏鲜活生气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他们的眼神大多有些涣散,行动也有些迟缓,仿佛生活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位客官,面生得很,是路过?”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夜枭转头,看到一个摆着茶摊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擦拭着粗瓷茶碗。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眼神与其他镇民相似,带着一种空茫的平静。
“是,路过此地,想歇歇脚,打听点事。”夜枭在茶摊坐下,要了碗最普通的粗茶。
“哦。”老者应了一声,倒茶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我们这儿偏,难得有外人来。客官想问什么?”
“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开满白色花朵的河岸,或者……让人感觉特别安宁,甚至想长眠于此的去处?”夜枭斟酌着词语,试探问道。
老者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向夜枭,那空茫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白色花?河岸?客官说的,可是镇子西头,过了乱葬岗再往深里走,快到黑水河边的那片‘忘川滩’?”
忘川滩?夜枭心中一震。这名字……“忘川”乃是传说中的冥河之名!
“那里有白色的花?”
“有啊,多得很,一年到头都开着,惨白惨白的,我们这儿的人叫它“安息花”。那地方,安静得很,鸟兽都不近,去了的人,都说心里头特别静,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不想走了。
”老者慢吞吞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客官,我劝你还是别去。那地方……邪性。
去了的人,回来好多都变得有点……呆呆的,像掉了魂儿。喏,你看这镇上的人……”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下巴微微指了指街上那些神情空茫的镇民。
夜枭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这“忘川滩”,这“安息花”,还有镇民的状态……难道这里就是“魂归处”在现世的某种映照或入口?还是说,是“渡”的所在,产生了某种影响,使靠近的活人魂魄受到侵蚀,变得“安宁”到近乎行尸走肉?
“多谢老丈告知。”夜枭压下心中惊疑,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我只是好奇一问。对了,老丈,这镇子为何叫‘安宁镇’?可是有什么典故?”
老者收起铜钱,摇了摇头:“老掉牙的传说了。说是很久以前,有位仙人路过,见此地百姓多受战乱流离、魂灵不安之苦,心生怜悯,便在此地种下奇花,布下阵法,让亡魂得以安息,活人心灵也得安宁。
所以就叫了安宁镇。不过,传说嘛,当不得真。这镇子,一直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也好。”
仙人?种花?布阵?安息亡魂,安宁活人?夜枭觉得这传说绝非空穴来风,很可能与“引渡看守”或者类似的存在有关。那位“仙人”,会不会是某一任看守?而“忘川滩”,就是其留下的痕迹,或者……是“渡”的所在地?
“那位仙人,可还留下什么别的传说?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器物、碑文之类的东西传下来?”夜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老者想了想,慢悠悠道:“器物碑文是没有的。不过,老辈人倒是有个说法,说那仙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刻在当初种花的那块河心石上。后来发大水,石头不见了。那句话好像是……嗯……‘渡尽劫波魂归处,花开彼岸见安宁’。”
渡尽劫波魂归处,花开彼岸见安宁!
夜枭心中剧震。这句话,几乎明示了“渡”与“魂归处”,以及“安息花”(白色花)的关联!那块消失的“河心石”,会不会就是“渡”?或者与“渡”密切相关?
“多谢老丈。”夜枭起身,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什么奇怪的外人来过?”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夜枭一眼,缓缓道:“特别的事……没有。外人的话,前些日子,倒是有几个穿灰袍子的人来打听过,也是问白色花和安静地方,后来往西边去了,再没见回来。”
灰袍人!他们也找到了这里!夜枭心头一紧。果然,那些灰袍人对“引渡看守”传承相关的事物也有企图。他们去西边,很可能就是去了“忘川滩”!
必须尽快赶过去!如果“渡”真的在那里,绝不能被灰袍人先得到!
夜枭不再耽搁,问明了“忘川滩”的大致方向,便起身离开茶摊,快步向镇西走去。
看着夜枭远去的背影,茶摊老者缓缓收起茶碗,那空茫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镇民截然不同的清明与忧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又一个……被‘引’来的。
仙人啊,您留下的这‘安宁’,究竟是福是祸?这镇子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夜枭出了镇子西口,按照老者的指点,果然看到了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此时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映照着歪斜的墓碑和飘飞的纸钱,更添几分凄冷。
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乱葬岗。岗后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原野,草木稀疏,地面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仿佛所有的焦虑、警惕都被抚平。
是“安息花”的香气!这香气有安抚魂魄、引人沉静的效果,但对活人而言,过度摄入恐怕会导致魂魄“过于安宁”而失去活力,就像那些镇民一样。
夜枭立刻屏住呼吸,运转真气封闭口鼻,同时催动“承业”护腕,散发出一层极淡的幽光笼罩周身,将那甜香隔绝在外。灵魂深处的符文微微波动,对这股香气似乎有些排斥,又有些……熟悉?
越往前走,香气越浓,地面的灰白色也越明显。远远的,夜枭看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低矮的白色花海。
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长,簇拥在一起,形成一片片白色的绒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朦胧惨白。
花海边缘,是一条宽阔沉静的黑色河流,河水幽深,几乎不反光,正是“黑水河”。
河滩上铺满了细密的白色砂石,与白色的花海连成一片,景象奇异而诡谲。
这里就是“忘川滩”。
而在花海深处,靠近黑水河岸的地方,夜枭看到了几道灰色的人影!正是那些灰袍人!他们似乎正在花海中搜寻着什么,动作有些僵硬迟缓,显然也受到了“安息花”香气的影响,但似乎凭借某种手段抵挡着。
夜枭立刻伏低身体,借助“敛魂术”和花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同时,他怀中的玉瓶,忽然变得温热起来!瓶中,袁文绍和袁承志的两团真魂光影,再次产生了明显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清晰的渴望与指引!
它们散发出柔和的、与“安息花”白光相似但更纯净的光芒,仿佛在遥指着某个方向——那是花海更深处,靠近黑水河中央的某处!
夜枭心头一跳。难道“渡”就在那里?而且,似乎对袁家兄弟的真魂有特殊的吸引力?
他小心地观察着灰袍人。对方共有五人,分散在花海中,似乎在布置着什么,又像是在挖掘。他们手中拿着一种骨白色的罗盘状法器,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的方位,赫然与夜枭怀中玉瓶感应的方向大致相同!
他们也在找“渡”!而且有专门的探测法器!
不能让他们得手!夜枭眼神一冷。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对方的状态。灰袍人受花香影响,感知和反应似乎有所下降。
自己凭借“敛魂术”和刚刚掌握的“缚魂索”,或许可以尝试偷袭,先解决掉一两个,制造混乱,再趁机寻找“渡”。
他屏息凝神,如同融入花海的阴影,向着离自己最近、也是落单的一个灰袍人缓缓潜去。手中,幽暗的力量开始无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