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的宴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水下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赵德坤的“敲打”和“表态”,很快以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卢有才等人耳中。盐商们既惊且怒,惊的是赵德坤这墙头草似乎有倒向袁文绍的迹象,怒的是袁文绍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一时间,扬州城内风声鹤唳,盐商们或闭门不出,或频繁密会,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袁文绍却仿佛浑不在意,依旧每日去盛府,陪华兰说话,检查承志功课,逗弄承业,偶尔带着一家人在城内走走,甚至还真的去拜访了那位被“找到”的、据说精于骨科的宋太医,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俨然一副专心养病、享受天伦的模样。
但暗地里,胡管事带领的人手并未停歇。盐场走水、灶户“溺亡”、漕帮头目“断腿”……这几桩“意外”,在袁文绍的授意下,被从不同角度、用最笨拙却也最扎实的方式,一点一滴地重新梳理、查证。
虽然关键证人死的死,伤的伤,线索也似乎被刻意抹去,但总有些细枝末节,是仓促之间无法完全掩盖的。
比如,盐场走水那夜,并非只有两名老账房值守。还有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灶丁,在火起前半个时辰,被盐场小管事以“家中老母急病”为由,临时叫走了。而这个灶丁,事后并未回家,而是连夜离开了盐场,至今下落不明。
又比如,那个“失足”淹死的老灶户,死前几日曾与邻居喝酒,醉后含糊提过一句“要发财了,有人要买俺知道的事”,还说过“那些人手黑,怕是有命拿钱没命花”。邻居当时只当醉话,如今想来,却透着蹊跷。
再比如,漕帮断腿的那个小头目,与人冲突的起因,是对方指责他“吃里扒外,想攀高枝”。冲突时,对方人多势众,下手极狠,分明是蓄意寻衅,而非寻常口角。
这些零碎的线索,被胡管事一一记录,暗中核实。虽不足以立刻扳倒谁,却像拼图一般,渐渐勾勒出某些模糊的轮廓——有人试图掩盖什么,有人在灭口,有人在警告。
袁文绍看着这些汇集来的消息,面色沉静。他知道,对手很狡猾,也很谨慎。想一举击破,难如登天。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只要他们还在动作,就总会留下新的痕迹。
这日,袁文绍从盛府出来,并未直接回船,而是信步走到了离码头不远的“清风茶楼”。这是扬州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三教九流汇集,闲谈杂议,往往能听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一壶龙井,几样茶点,独自坐着,看似品茶赏景,实则耳听八方。
楼下大堂人声嘈杂,说书的、唱曲的、谈生意的、闲聊的,各色声音混在一起。袁文绍凝神细听,过滤着无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卢家那位少爷,被他爹关了祠堂,听说打得不轻,躺了七八天了!”
“该!让他平日张狂!这回踢到铁板了吧?定北伯也是他能招惹的?”
“嘘!小声点!卢家势大,小心隔墙有耳!”
“势大?再大能大过朝廷?没看知府大人都对定北伯客客气气的?我听说啊,盐场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可不是嘛,前阵子走水,烧死了人,赔了点银子就完了。那些灶户,命贱啊……”
“何止盐场,漕运上也紧得很,查得严,好几条船被扣了,说是夹带私货。我看啊,这是上头要动真格的了。”
“动真格?难哟。这盐务上的事,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定北伯再厉害,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可说不准。这位爷,在京城可是连曹侍郎都扳倒了的狠角色……”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袁文绍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民心如水,看似浑噩,实则自有流向。对盐商的不满,对官府的不信任,对“上头”整顿的期待与疑虑……交织在一起。
忽然,楼梯响起脚步声,一个青衫书生走了上来,目光扫过雅间,在看到袁文绍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躬身一揖:“学生沈追,见过伯爷。没想到在此地偶遇伯爷,学生有礼了。”
正是那日在济宁码头仗义执言、后又得华兰“莫忘为民请命”之赠言的苏州书生沈追。
袁文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记了起来,微微颔首:“沈公子,不必多礼。坐。”
“谢伯爷。”沈追在对面坐下,神色有些激动,又带着敬畏,“学生进京赴试,路经扬州,盘桓数日。前日听得伯爷也在扬州,本欲递帖拜见,又恐唐突。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
“沈公子是苏州人氏?”袁文绍替他斟了杯茶。
“正是。学生祖籍苏州,家中世代耕读。”沈追双手接过茶杯,恭敬道。
“既来赴试,想必是胸有丘壑。不知对时下盐务,有何见解?”袁文绍看似随意地问道。
沈追一愣,显然没想到袁文绍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略一沉吟,正色道:“伯爷垂问,学生斗胆直言。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学生生长江南,见闻所及,盐课之重,多在中间盘剥。灶户煮海为盐,所得无几;盐商转运贩卖,获利巨万;而朝廷所得盐课,十不存五。其中亏空,皆入私囊。
更有官商勾结,把持盐引,囤积居奇,致使盐价腾贵,百姓叫苦。曹鉴、刘德海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学生以为,盐法革新,势在必行。
然江南盐商,树大根深,与地方官员、漕运乃至江湖势力,皆有勾连。欲彻底整顿,非有雷霆手段、霹雳决心不可,更需……循序渐进,找准要害,一击即中。”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且直言不讳,并无寻常书生面对高官时的畏缩或奉承。
袁文绍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沈公子见识不凡。只是这‘要害’在何处?又如何‘一击即中’?”
沈追沉吟道:“学生以为,盐务之弊,根子在‘利’字。盐商之利,来自垄断盐引、操控盐价、夹带私盐。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一靠贿赂官员,取得庇护;二靠控制漕运,保证运输;三靠勾结地方豪强,打压异己。故欲破其局,需三管齐下:一,严查盐引发放,杜绝舞弊;二,整顿漕运,打击夹带;三,清理地方,剪除羽翼。
然此三者,牵涉广泛,若同时发力,恐阻力太大。学生愚见,或可从‘漕运’入手。漕运乃盐商命脉,亦是夹带私盐、行贿官员的主要渠道。且漕帮势力虽大,却非铁板一块,内部亦有矛盾。若能找到突破口,或可收奇效。”
袁文绍静静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这个沈追,不仅能看到问题,还能提出具体策略,且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是个可用之才。
“沈公子高见。”袁文绍缓缓道,“只是这漕运突破口,又在哪里?”
沈追压低声音:“学生听闻,近日漕帮内部,因分赃不均,已有龃龉。尤其是负责押运盐船的几个把头,与上面的大当家,似乎有些……不和。
另外,漕帮与盐商之间,也并非全然信任。盐商倚仗漕运,却也忌惮漕帮势大,时有摩擦。若能善加利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袁文绍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公子这些消息,从何而来?”
沈追坦然道:“学生寄居的客栈,常有南北商贾、江湖人士落脚,闲谈之间,偶有所得。学生留心记下,加以分析,或可供伯爷参考。”
是个有心人,也懂得分寸。袁文绍心中评价又高了一层。
“沈公子才华卓著,他日金榜题名,必是朝廷栋梁。”袁文绍举杯,“本爵以茶代酒,预祝公子高中。”
“伯爷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沈追连忙举杯,“学生只愿有朝一日,能为国为民,尽绵薄之力,不负伯爷当日夫人‘为民请命’之赠言。”
提到华兰,袁文绍神色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几句,沈追知趣地告退。袁文绍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街市,心中思量。
沈追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提供了新的思路。漕帮……或许真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正思忖间,胡管事悄然上楼,脸色有些异样,附耳低声道:“伯爷,刚收到京中密信,八百里加急。”
袁文绍心头一跳,接过胡管事递上的细小竹管,拧开,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然一沉,捏着绢布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绢上只有寥寥数语,是英国公的亲笔,字迹甚至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圣上急召,命你速归。江南盐案,暂缓。京中有变,恐与东宫有关。速回!切切!”
东宫……太子?
袁文绍的心,沉了下去。京中有变,且与东宫有关,能让英国公如此急切,甚至让他暂停江南之事立刻回京……绝非小事。
是太子出了事?还是东宫一系,与盐案有了新的牵扯?亦或是……朝中势力,因他在江南的动作,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最终都归于一个决定——必须立刻回京。
“备船,明日一早启程,昼夜兼程,赶回京城。”袁文绍收起绢布,声音沉冷。
“伯爷,那夫人和小公子们……”胡管事急问。
袁文绍闭了闭眼。他本想等江南之事稍有眉目,等华兰身子再好些,再带着他们一起,安稳回京。可如今……
“你留下,带一半人手,保护夫人和小公子。等我京中事了,再派人来接你们。”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告诉夫人,京中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让她不必担心,在扬州好生将养,等我消息。”
“是!”胡管事深知事情紧急,不再多言。
袁文绍起身,走到窗边,最后望了一眼扬州城。暮色渐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有一盏,属于盛府,属于他牵挂的人。
他本欲在此地徐徐图之,犁庭扫穴。可天不遂人愿。
京中的风,到底还是刮到了江南,打断了他的部署。
但他知道,此番回京,要面对的,恐怕是比江南盐商更复杂、更凶险的局面。
东宫……这个敏感至极的词,背后代表着储君,代表着国本,也代表着无数双盯着那个位置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闯。
因为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风暴的源头。他既已踏入,便无退路。
夜色,彻底笼罩了扬州。袁文绍的船,将在黎明前,悄然北上。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