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盐法清吏司的衙署正式在西城挂牌。袁文绍腿伤好了七八成,已能正常行走,只是每逢阴雨,旧伤处依旧酸痛。他每日清晨离家,傍晚方归,有时甚至要与英国公等人议事至深夜。
华兰出了月子,身子骨在太医的调理和袁文绍搜罗的各种珍贵药材滋养下,逐渐恢复元气。脸上有了血色,原本凹陷的双颊丰润起来,只是比起产前,依旧清减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她开始重新接手府中庶务,陶嬷嬷和几个管事妈妈从旁协助,倒也井井有条。
这日,袁文绍下朝回府,比平日略早些。刚进二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隐约的笙箫声,还有女子轻柔的唱曲声。他脚步一顿,看向迎上来的春桃。
春桃会意,低声道:“是永昌侯府的梁三奶奶来了,还带了府上养的伶人,说是新排了几出时兴的曲子,特来请夫人赏鉴,解解闷。”
永昌侯府梁家?袁文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梁家与曹家是远亲,曹鉴出事前,两家走得颇近。曹鉴倒台后,梁家立刻疏远了关系,明面上未曾受到牵连。这位梁三奶奶,是永昌侯嫡次子的媳妇,与华兰从前在闺中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但谈不上深交。此时登门……
他不动声色,迈步进了正房。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华兰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神色有些疲倦,但强打着精神。下首坐着一个穿戴华丽的年轻妇人,正是梁三奶奶吴氏,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两个身着水绿衣裙的伶人,一个吹箫,一个怀抱琵琶,正在弹唱一曲《玉簪记》,声调柔媚。
见袁文绍进来,吴氏连忙起身,笑容满面地行礼:“见过伯爷。伯爷今日下朝可真早。”
“梁三奶奶。”袁文绍淡淡颔首,目光转向华兰,“在听曲?”
华兰起身,迎上两步,温声道:“梁三奶奶带了府上伶人来,说是新排的曲子,让我也听听,解解乏。”
袁文绍“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对那两个伶人道:“行了,下去吧。”
伶人停下,看向吴氏。吴氏笑容微僵,随即道:“还不快下去,别扰了伯爷清净。”
伶人退下后,暖阁里一时安静。吴氏觑着袁文绍的脸色,笑道:“伯爷可是累了?这新曲是南边传来的,最是婉转……”
“内子产后体虚,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久坐,亦不宜劳神听这些嘈杂之音。”袁文绍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梁三奶奶有心了,只是内子需歇息,今日怕是不能久陪了。”
这话已是送客。吴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在袁文绍面前放肆,只得强笑道:“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只想着伯爷夫人闷在府中,找些乐子散散心。既如此,妾身就不打扰夫人静养了。”说着起身,对华兰道,“夫人好生将养,改日妾身再来探望。”
华兰客气地让春桃送她出去。
待吴氏走了,暖阁里只剩夫妻二人。袁文绍这才看向华兰,语气缓下来:“累了?脸色不大好。”
华兰在他身边坐下,揉了揉额角:“是有些乏。本不想见的,可她递了帖子,又说带了伶人,不好太拂了面子。”
“永昌侯府与曹家是姻亲,此时上门,未必安了好心。”袁文绍握住她的手,有些凉,“以后不想见的人,直接推了便是。你的身子要紧。”
“我省得。”华兰靠在他肩上,低声道,“她今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盐法司的事,还隐约提起,梁家有个远房亲戚,在淮安管着盐场,说是……想求个情面。”
袁文绍冷哼一声:“手伸得倒长。盐法司刚刚设立,章程未定,就有人想走门路了。”他低头看着华兰,“她可有为难你?”
“那倒没有,只是应酬得累。”华兰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道,“文绍,梁家……会不会记恨你?毕竟曹鉴是因盐案倒的。”
“记恨又如何?”袁文绍语气淡然,“曹鉴是自己作孽,罪有应得。梁家若聪明,就该夹起尾巴做人。若还不安分……”他眸色转冷,“盐政这块,谁伸手,剁谁的手。”
华兰知他心中有数,不再多言,只道:“你自己也当心。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放心。”袁文绍拍拍她的手,转移话题,“承业呢?”
“刚吃了奶,睡了。”华兰道,“承志今日在先生那里挨了手板,正赌气呢,晚膳都不肯出来吃。”
“哦?为何挨打?”
“背书背错了,还顶嘴。”华兰无奈道,“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像谁,执拗得很。”
袁文绍失笑:“像你。你小时候,不也倔?”
华兰嗔他一眼,自己也笑了。夫妻俩说了会儿闲话,晚膳时分,袁文绍亲自去把躲起来的承志“提溜”出来,板着脸训了几句,又允诺明日休沐带他去京郊马场看小马驹,才将小家伙哄得眉开眼笑。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涌从未停歇。
几日后,华兰收到一份帖子,是承恩公府赏梅宴的邀约。承恩公府,王贵妃母家,曹鉴的靠山。这张帖子,烫手得很。
袁文绍下朝回府,华兰将帖子拿给他看,眉间忧色:“这……去还是不去?”
袁文绍拿着帖子,指尖在“承恩公府”四个字上轻轻摩挲,沉吟不语。曹鉴刚死,王家就大张旗鼓办赏梅宴,还特意给华兰下帖子,用意不言自明。是示威?是试探?还是想借内眷往来,传递什么?
“去。”片刻后,袁文绍放下帖子,淡淡道,“为何不去?你是定北伯夫人,堂堂正正的一品诰命,承恩公府的宴,自然去得。”
“可是……”华兰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如何。”袁文绍握住她的手,“你只管去,该赏梅赏梅,该说话说话,只记住一点——无论谁问起盐法司或我的事,一概推说不知,只说内宅妇人,不问外事。若有人言语挑衅,不必忍让,你的身份,不比任何人低。”
他目光沉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让陶嬷嬷和春桃跟着你,再安排几个妥帖的护卫随行。若有人不长眼,自有我担着。”
华兰看着他,心中的忐忑渐渐平息,点了点头:“好,我去。”
赏梅宴那日,天气晴好。承恩公府在城西有座极大的别院,以梅林著称。华兰穿了身不算出挑但质地考究的湖蓝色织锦袄裙,外罩银鼠皮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珠花,简约大气。陶嬷嬷和春桃一左一右跟着,身后还随着两名沉默寡言的健妇,目光锐利。
别院门前车水马龙,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女眷来了大半。华兰一下车,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神色不变,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而入。陶嬷嬷和春桃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园中梅林果然繁盛,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开放,暗香浮动。贵妇人们三五成群,赏花说笑,场面热闹。王家的女眷,以承恩公夫人为首,正在暖阁中招待几位有体面的老封君。
华兰身份不低,被引至暖阁。承恩公夫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笑容满面,见华兰进来,热情地招呼:“袁夫人来了,快请坐。早就听闻袁夫人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身子可大好了?”
“劳夫人挂念,已无大碍。”华兰欠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从容,在客位坐下。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老封君和勋贵夫人都打量着这位近来处于风口浪尖的定北伯夫人。见她容貌秀丽,气质沉静,应对得体,心中各有思量。
说了些场面话,承恩公夫人状似无意地笑道:“说起来,袁伯爷如今领了盐法司的差事,可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了。这差事辛苦,袁夫人可要多体恤些。”
来了。华兰心中微凛,面上却笑得温婉:“夫人说笑了。外子不过是替圣上分忧,办些差事罢了。妾身愚钝,外头的事一概不懂,只知打理好内宅,让他无后顾之忧,便是本分了。”
“袁夫人过谦了。”旁边一位穿着绛紫妆花袄的夫人插话,是吏部侍郎的夫人李氏,与王家走得近,“谁不知道袁伯爷年轻有为,雷厉风行。
这盐法司一设,可是动了不知多少人的饭碗。听说江南那边,都有些不安稳呢。”
这话带着刺。华兰抬眸看她一眼,依旧笑着,语气却淡了些:“李夫人说笑了。盐法革新,是圣上为整顿积弊、充盈国库的圣明之举,利国利民。
外子奉旨办差,自当尽心竭力。至于江南是否安稳,妾身久居内宅,却是不知了。”
李氏被她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面色微僵,还想再说,承恩公夫人已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赏梅宴,莫谈政事。袁夫人,园子里红梅开得正好,不如一起去看看?”
华兰从善如流:“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出了暖阁,在梅林中漫步。华兰刻意落后几步,与几位性子温和、家世清白的夫人走在一处,只赏花,闲谈些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不接任何涉及朝政的话头。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行至一处临水的梅亭,亭中已有几位年轻女眷在说笑,其中一人,正是那日来府上的梁三奶奶吴氏。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桃红锦袄、容貌艳丽的少女,看装扮气质,应是承恩公府的姑娘。
见华兰一行过来,吴氏眼睛一亮,拉着那少女迎上来,笑道:“袁夫人,您可来了。快来瞧瞧,这位是承恩公府的二小姐,闺名一个‘姝’字,最是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王二小姐,这位便是定北伯夫人。”
王姝上前,盈盈一礼,声音娇脆:“姝儿见过袁夫人。”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在华兰脸上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华兰心中不喜,但面上不露,只微微颔首:“王二小姐有礼。”
吴氏却似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亲热地挽住王姝的胳膊,对华兰笑道:“袁夫人,您不知道,王二小姐可是咱们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性子温柔,最是体贴人。我常想,将来不知哪家有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可人儿。”
这话说得突兀,周围几位夫人神色都有些微妙。谁不知道定北伯与夫人恩爱,华兰刚刚产子,吴氏却在这里夸什么“可人儿”“有福气”,意欲何为?
王姝脸上飞起两片红霞,娇嗔地跺了跺脚:“梁三嫂!你胡说什么呢!”眼睛却瞟向华兰。
华兰心中雪亮,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梁三奶奶说得是,王二小姐兰心蕙质,将来必能觅得佳婿。
只是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外人的,还是不要妄议为好,免得唐突了小姐清誉。”
她声音温和,话却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吴氏多嘴多舌,不顾王姝名声。
吴氏笑容僵住。王姝脸上的红晕也退了些,咬了咬唇。
旁边一位与华兰交好的镇远将军夫人适时开口:“是啊,这梅花开得真好。袁夫人,你瞧那株绿萼,可真是稀罕。”
话题被岔开,众人又说起梅花。吴氏和王姝讨了个没趣,悻悻走到一边。
华兰面上带着浅笑,与几位夫人赏花说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今日这赏梅宴的真正用意了——不仅仅是试探,更是羞辱,是明目张胆地给她下马威,甚至隐隐透出想要塞人的意图。
好一个承恩公府!好一个王家!
她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她强自压下,不能失态,不能给袁文绍丢脸。
宴席散时,华兰依旧从容告辞。承恩公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容满面:“袁夫人日后可要常来走动,咱们这样的人家,就该多亲近亲近。”
“夫人厚爱,妾身记下了。”华兰微笑,不卑不亢。
回府的马车上,华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陶嬷嬷和春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愤怒与担忧。
“夫人……”春桃忍不住开口。
“我没事。”华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嬷嬷,今日在梅亭,梁三奶奶和王二小姐说的话,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说给伯爷听。”
“是。”陶嬷嬷肃然应下。
回到伯府,袁文绍还未回来。华兰换了家常衣裳,去看过承志和承业,两个孩子都睡了。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袁文绍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她独坐灯下,身影单薄,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怎么还没歇着?可是宴上不愉快?”
华兰抬头看他,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她将白日宴上之事,缓缓道来,声音平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与屈辱。
袁文绍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眸中寒意凝结,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他们竟敢……”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是山雨欲来的风暴。
“文绍。”华兰反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手心,“我不怕她们言语羞辱。我只是……只是觉得恶心。曹鉴刚死,他们就迫不及待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既想打你的脸,又想拿捏你的后院。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华兰是泥捏的,你袁文绍,也是可以随意摆布的?”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锐气。
袁文绍心中怒海翻腾,但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股狂暴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取代。他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危险:“他们打错了算盘。华兰,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华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冰冷和屈辱渐渐被暖意取代。她摇摇头:“我不要紧。我只是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是言语羞辱,明日……不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你在前朝,已是不易,我不能让后院成为你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袁文绍斩钉截铁,“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携手一生、并肩前行的人。后院若不太平,我便无前方。他们想动你,便是动我袁文绍的逆鳞。”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目光深邃如夜:“华兰,你信我。今日之辱,我必让他们百倍偿还。承恩公府……王家……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抹狠厉,让华兰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
“我不求你为我出头,与人结怨。”华兰轻声道,“我只愿咱们一家平安。文绍,权势争斗,永无休止。我们……”
“我知道。”袁文绍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有分寸。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今日他们敢羞辱你,明日就敢将手伸向承志、承业。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动我袁文绍的家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决绝。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枝残雪。冬夜寒彻骨。
但屋内,夫妻相拥,互为倚仗。
风雨欲来,但他们已做好准备,并肩而立。
(承恩公府的试探与羞辱,彻底激怒了袁文绍。朝堂之上,盐法司的设立触动了太多利益,各方势力开始或明或暗的角力。而定北伯府的后院,也因华兰的复出和承恩公府的举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真正的较量,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