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宁远侯府的马车里,华兰的心情比车辙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更沉滞。明兰是她堂姐,幼时在盛家老宅也曾一同玩耍,情分虽有,却算不得深厚。
后来各自婚嫁,明兰高嫁入宁远侯府,成了世子夫人,两人走动便更少了,年节礼数不缺,但私交泛泛。
此番拜访,目的并不单纯。华兰心中有些愧疚,觉得是利用了姐妹情分。可转念想到北疆生死未卜的夫君,想到宁远侯府在暗处的种种动作,那点愧疚便被更强的决意压了下去。
她安慰自己,只是寻常走动,探听些风声,若明兰不知情或不便说,她也不会强求。
宁远侯府比忠勤伯府更显赫,门庭高大,仆役如云,气象森严。华兰递了帖子,很快便被恭敬地引入内院。
明兰在花厅见她。几年不见,明兰出落得愈发端庄明丽,通身的气派已是十足的侯府世子夫人模样。她穿着一身浅金缕牡丹纹的襦裙,头戴赤金嵌红宝大凤钗,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亲切中带着不易接近的尊贵。
“二妹妹来了,快坐。”明兰笑着招呼,吩咐丫鬟上茶,“有些日子不见了,你气色倒好。听说你搬出去住了?可还习惯?”
“劳大姐姐记挂,一切都好。”华兰在她下首坐了,接过茶盏,微笑道,“不过是图个清静。大姐姐才是愈发雍容了。”
姐妹二人寒暄几句,说了些衣裳首饰、家长里短的闲话。明兰似乎对华兰独居带子的生活有些好奇,问了几句承志,又问了袁宅的景致。华兰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见丝毫怨怼或艰难。
“说起来,前些日子母亲(宁远侯夫人)府上设宴,二妹妹怎的没来?”明兰状似无意地问起,“母亲还念叨,说袁二奶奶最是妥帖知礼的人。”
来了。华兰心中微凛,面上笑容不变:“实在是孩子那几日有些咳嗽,离不得人。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夫人,反倒不美。已向侯夫人告罪,还备了份薄礼,望侯夫人勿怪。”
“原是如此,孩子要紧。”明兰点头,抿了口茶,闲闲道,“母亲自是体谅的。只是如今京中人多口杂,二妹妹独自带着孩子,又是新立门户,难免有那起子小人,背地里嚼些舌根。我听说,似乎有些不着调的话,牵扯到妹夫在北边的事?”
华兰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明兰。明兰脸上仍带着关切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她此言是单纯提醒,还是别有深意。
“多谢大姐姐关心。”华兰垂下眼,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声音温婉,“外子为国戍边,是尽臣子本分。我知他行事磊落,忠心可鉴。
至于些微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圣上明察,也信公道自在人心。”
“二妹妹心性豁达,是好事。”明兰笑了笑,放下茶盏,“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并非‘清浊’二字便能分明。人心叵测,有些脏水泼上来,即便能洗净,也难免沾湿衣裳。妹夫年轻有为,前程大好,更需谨慎,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这话听着是姐妹间的肺腑之言,劝袁文绍莫要因“小事”耽误前程。可什么是“小事”?上次守城拆假山?她采买粮食?还是此次粮草风波?
“大姐姐教诲的是。”华兰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明兰,“外子常言,为将者,当以国事为重,个人荣辱为轻。但行正道,无愧于心。
至于前程,自有圣上裁夺。为人妻者,我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家门,教养子嗣,不让他有后顾之忧。至于其他……”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韧,“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明兰凝视她片刻,忽而莞尔:“二妹妹如今,真是大有长进。记得小时候,你可是姐妹里最腼腆安静的。”
“人总是要长大的。”华兰也笑了,“尤其成了母亲,便不能再像做姑娘时那般,万事不管,只躲在长辈身后了。”
“是啊,成了母亲,便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明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转而谈起她自己的两个孩子,话题便又绕回了家常。
又坐了一炷香时间,华兰便起身告辞。明兰也不多留,亲自送她到二门,临别时握着她的手道:“二妹妹,咱们是姐妹,血脉相连。
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不妨来说与我听听。纵使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但在母亲面前,或能转圜一二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恳切,华兰心中却不敢全信。她敛衽行礼:“多谢大姐姐关怀。华兰记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华兰细细回味着与明兰的每一句对话。明兰的态度很微妙,看似关心,实则疏离;看似提醒,实则含混。
她透露了宁远侯夫人或许对袁家有些看法,也暗示了流言的存在,甚至点出袁文绍的“前程”可能因此受影响。但她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也没有表明宁远侯府在此事中的立场,更未提及任何具体的阴谋。
是真不知情?还是知情但碍于立场不能明说?亦或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看看华兰知道多少,反应如何?
华兰更倾向于后两种。明兰是何等聪明剔透之人,嫁入宁远侯府数年,又深得婆母看重(至少表面如此),对府中动向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今日的话,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警告和划清界限:姐妹情分我认,但宁远侯府的立场和利益,在我之上。
回到袁宅,李茂那边也有了新消息。他今日在靠近宁远侯府后街的一家小茶铺蹲守,听两个看似侯府外院仆役打扮的人闲聊。
一人抱怨说世子爷最近脾气大,底下人办事稍不如意便挨骂,连带着侯夫人院里气氛也紧张。另一人低声说,像是为着北边什么生意出了岔子,赔了不少钱,侯爷很是不悦。
“北边的生意?”华兰沉吟。宁远侯府在北疆有生意往来并不稀奇,许多勋贵之家都有边贸产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还惹得侯爷不悦、世子发火,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正常的商业损失,还是与他们正在进行的阴谋有关?
“还有,”李茂补充道,“小人按夫人吩咐,留意了宁远侯府的车马行。发现他们近日往城外运了好几趟大车,车上盖得严实,看不出是什么,但车轮印子很深,像是重物。去的方向,像是通州码头那边。”
通州码头,是漕运枢纽,货物南来北往的集散地。宁远侯府从那里运出或运入大宗货物,都很正常。但在这个敏感时期,频繁运送“重物”出城,目的地还是通往南北的码头……
华兰立刻想到盛家正在秘密北运的物资。难道宁远侯府也在往北边运东西?运的是什么?军需?还是其他?
“可看清押车的是什么人?车上有无标记?”
“押车的有侯府的家丁,也有几个面生的,像是镖局的人。车上……好像有个不显眼的标记,像是个圆圈,里面有点什么,隔得远,看不清。”李茂努力回忆。
圆圈标记?华兰蹙眉。这信息太模糊了。
“你做得很好。”华兰让春桃赏了李茂一个上等封红,“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也别暴露自己。”
“小人明白!”
李茂退下后,华兰在房中踱步。明兰含糊的警告,宁远侯府异常的货物调动,北边生意的“岔子”,还有夫君那封带着隐秘暗号的信……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翻腾,试图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宁远侯府肯定在谋划什么,且与北边有关。他们的目标,无疑是打击袁文绍,遏制袁家。
粮草被劫,或许只是其中一环。他们可能还在进行其他交易或勾当,而这次“出了岔子”,是否意味着盛家或袁家的暗中行动,无意中影响或阻碍了他们?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反扑,可能会更加激烈。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想给父亲或夫君写信,却又顿住。信使不安全,寻常渠道可能已被监视。
她想起永昌伯府梁大娘子的承诺,或许,该再拜访一次了。有些消息,必须通过更可靠的渠道传递出去。
另外,宁远侯府运往通州的“重物”,也必须查清是什么。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春桃,让胡管事悄悄去请陶嬷嬷的侄子来一趟,要避人耳目。”华兰吩咐。陶嬷嬷的侄子在漕运码头上做个小小的书办,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华兰,站在网中央,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果断。
她不仅要自保,要守护家人,或许,还要试着找到那张网的脉络,甚至……找到它的破绽。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风起了,带着湿意,又要下雨了。
【下接:华兰再访永昌伯府,传递关键信息。陶嬷嬷侄子带来通州码头的消息。北疆,袁文绍的调查取得初步进展,一份真正的密报连同新的暗号,即将以特殊方式送出。而宁远侯府,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窥探,开始清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