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绍一步上前,攥住稳婆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什么叫艰难?太医呢?让太医进去!”
稳婆疼得脸发白:“二爷,太医、太医是男人,这、这不合适……”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个!”袁文绍几乎是吼出来的,“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袁夫人站起身,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去请太医进来施针。非常之时,顾不得那许多了。”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隔了屏风诊脉。片刻后,他出来,神色凝重:“二奶奶力竭,胎气滞阻,需用参汤吊着精神,辅以金针,或可助其顺气转胎。只是……有些凶险。”
“用!最好的参,库房里有百年老参,快去取!”袁夫人立刻吩咐,又看向袁文绍,“二郎,你……”
“我进去。”袁文绍打断她,径直往产房走。
“产房血污,男子不宜……”刘氏想拦。
袁文绍回头,眼睛红得吓人:“那是我妻子,我孩儿的娘。”说完,掀帘而入。
产房内血气弥漫,华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丝。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汗水浸透了鬓发。
“华兰。”袁文绍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华兰,你醒醒,看看我。”
华兰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气若游丝:“你……你怎么进来了……不吉利……”
“别说傻话。”袁文绍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住,“你撑住,一定要撑住。你说过,要看着我加官进爵,要看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你不能食言。”
参汤灌了进来,金针扎下,华兰闷哼一声,身体重新绷紧。稳婆急喊:“二奶奶,用力!看到头了!”
华兰不知哪来的力气,攥紧了袁文绍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她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哇——”
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华兰浑身一松,脱力般瘫软下去,眼皮沉沉阖上。
“华兰!华兰!”袁文绍急唤。
太医上前探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二爷放心,二奶奶只是力竭晕厥,脉象虽弱,却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袁文绍这才觉得自己也快虚脱了,他缓缓坐倒在脚踏上,仍紧紧握着华兰的手,额头抵着床沿,久久没有动。
外间,袁夫人听着孙儿的啼哭,捻着佛珠的手终于松了,闭了闭眼,对刘氏道:“去,开祠堂,给祖宗报喜。再吩咐下去,海棠院上下,赏三个月月钱。”
“是。”刘氏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忙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遍了伯府。忠勤伯得了长孙,大喜,亲自为孙儿取名“袁承志”,取“承继祖志”之意。
华兰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她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可心底却是一片宁静的满足。
“姑娘,您醒了?”春桃红着眼凑过来,扶她靠坐起来,“可吓死奴婢了。”
“孩子呢?”华兰声音沙哑。
“乳娘带着呢,刚喂了奶,睡得正香。”春桃忙让乳娘把孩子抱过来。
小小的人儿裹在锦绣襁褓里,皮肤还红红的,有些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蠕动。华兰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袁文绍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脚步顿了顿,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春桃,自己坐下,仔细看她:“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
华兰摇头,目光不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他真小。”
“长大了就像你了。”袁文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他看向孩子的目光也软得不可思议,“太医说你伤了元气,得好好养着。府里的事暂时别管了,交给母亲和大嫂。”
“嗯。”华兰这回没坚持,她确实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母亲那边……”
“母亲很高兴,赏了不少东西,也发话了,让你安心坐月子,什么都别操心。”袁文绍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我跟母亲提了分府的事。”
华兰心头一紧:“母亲怎么说?”
“母亲没答应,也没立刻反对。”袁文绍道,“她说等你出了月子,孩子大些再说。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松动了。毕竟,这是她长孙。”
华兰略略放心,又有些怅然。她知道,搬出去是早晚的事,可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对这座住了几年的伯府,对这个处处需要小心应对的“家”,竟也生出一丝复杂的不舍。但这点不舍,很快被怀中婴儿的暖意冲散了。她有了更需要守护的人。
“承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抬头看袁文绍,眼底是温柔的光,“他会平安长大的,对吗?”
“会。”袁文绍斩钉截铁,将她母子二人轻轻揽住,“有我在,定让你们一世安稳。”
窗外,秋阳明媚,一扫连日的阴霾。院子里,那株海棠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头却结出了几颗小小的、青涩的海棠果,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新的生命,带来了新的希望,也预示着新的开始。深宅里的日子,或许依旧暗流潜藏,可手握得更紧的两颗心,以及那个需要他们共同守护的小小生命,让他们有了更多直面风雨的勇气。
十一月初三,承志满月。
忠勤伯府大摆筵席,宾客盈门。忠勤伯与袁夫人在前厅待客,笑声不断,人人道贺。袁文绍一身簇新锦袍,眉宇间意气风发,抱着儿子向同僚、亲友们展示,小心翼翼又掩不住骄傲。
华兰坐完双满月,终于得以出房。她穿着石榴红织金褙子,戴着赤金点翠头面,气色养得极好,脸颊丰润,肤色白里透红,比孕前更添几分温婉韵致。她跟在袁文绍身边,与各府女眷寒暄,进退有度,言笑晏晏。
刘氏在一旁帮忙招呼,神色比之前松快许多。这一个月,华兰将大半事务都托付给她,她重新掌了部分权柄,虽不如从前,却也得了脸面。何况华兰待她愈发亲厚,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她心里的芥蒂,也渐渐散了。
“你这孩子,真是有福气。”宁远侯夫人也来了,拉着华兰的手,细细打量她,“气色这般好,哥儿也壮实。不像我那媳妇,生个孩子伤了根本,至今还缠绵病榻。”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宁远侯在朝堂上攻讦袁文绍的事,虽被圣上压下,但两家梁子算是结下了。今日她来,不过是场面功夫。
华兰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微笑道:“夫人谬赞。世子夫人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前几日我得了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人给夫人送去,给世子夫人补补身子。”
宁远侯夫人笑容淡了淡:“你有心了。”便转身去和别的夫人说话。
柳氏今日也难得出了院子,坐在稍偏的位置,静静喝茶。她瘦了些,眼神沉寂,偶尔看向被众人围着的华兰和那小小的襁褓,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孩子没了,而华兰的孩子却在众人的祝福中健康长大。
这对比,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有相熟的夫人过来与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应着,不冷不热。
宴至中途,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过来,对华兰低声道:“二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几位老封君想看看哥儿。”
华兰颔首,从乳娘怀里接过承志。小家伙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她抱着孩子,在众人的目光中,款款走向主桌。
那里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都是与袁家交好、身份尊贵的诰命。忠勤伯老夫人,也就是华兰的祖母,也坐在其中,正含笑看着她。
“这就是承志?来,让我瞧瞧。”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夫人招招手。
华兰将孩子递过去,老夫人接住,仔细看了看,笑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像他父亲,也像母亲,取了你们俩的优点。”
众人凑趣夸赞。忠勤伯老夫人看着华兰,眼里满是欣慰。她对袁夫人道:“你这媳妇娶得好,懂事,能干,也有福气。你呀,以后可要享清福了。”
袁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母亲说的是。华兰确是孝顺懂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小厮匆匆进来,在忠勤伯耳边低语几句。忠勤伯脸色微变,起身对众人道:“诸位慢用,老夫有些俗务,去去就来。”
袁文绍见状,也跟了出去。
华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孩子,柔声与几位老夫人继续说话。只是眼风瞥向门口,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过多久,袁文绍回来了,脸色有些沉凝。他走到华兰身边,低声道:“宫里来了天使,宣父亲和我即刻进宫。”
“现在?”华兰一惊,“可知何事?”
袁文绍摇头:“天使未明说,只道陛下急召。”
满月宴上天家来人,是极有脸面的事。可这般急切,又透着不寻常。在座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
忠勤伯已换了朝服出来,对众人拱手:“陛下急召,老夫与犬子需即刻入宫,怠慢诸位了。”
众人忙道“国事要紧”。
袁文绍握了握华兰的手,低声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你好好待客。”
“小心些。”华兰将孩子交给乳娘,替他理了理朝服的衣襟,指尖有些凉。
父子二人匆匆离去。满月宴的气氛似乎冷了些,众人虽继续饮酒谈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华兰稳住心神,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招呼着女眷们用茶点,仿佛方才的插曲并未发生。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她想起宁远侯夫人方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近来朝中风传的关于盐税案余波、关于几位皇子间若有若无的暗涌……
这满月宴的喜庆之下,暗流似乎从未停歇。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末。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华兰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落下,换上疲惫。她回到海棠院,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让春桃揉着发胀的额角。
“二爷和伯爷还没回来?”她问。
“还没。”春桃小声道,“姑娘别太担心,许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袁文绍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沉,眼底压着怒意。
华兰坐起身,挥手让春桃退下:“怎么了?”
袁文绍解下披风,重重扔在椅子上,端起冷茶灌了一口,才道:“是北边的事。”
“北边?”
“嗯。”他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鞑靼有异动,几支骑兵绕过边镇,袭扰了几个村庄。兵部得了急报,陛下召集群臣商议。”
“那……与宁远侯参你的事有关?”华兰敏锐地察觉到。
袁文绍冷笑一声:“有关。今日朝上,宁远侯旧事重提,说我上次守城‘虽有小功,却行事孟浪,恐非统兵良将’。他暗示,此次北边防御空虚,与我上次抽调拱卫京城的兵力过多有关。”
“荒谬!”华兰气得脸色发白,“拱卫京城是圣命!北边防御乃边将之责,与你何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袁文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力握了握,“不过,陛下并未听信。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陛下命我年后赴北边军中,协理防务。”
华兰心一沉:“年后?那岂不是……”
“开春就走。”袁文绍看着她,眼里有不舍,也有无奈,“圣意已决。陛下说,既然有人说我纸上谈兵,那就去北边真刀真枪地历练,用实绩堵住悠悠之口。”
华兰沉默了。边关苦寒,战事凶险。这一去,少则一两年,多则……她不敢想。可皇命难违,这是他的前程,也是他的责任。
“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不准。快则一两年,慢则……要看北边局势。”袁文绍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华兰,对不起。你刚生产,孩子还小,我本不该此时离京……”
华兰摇头,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别说对不起。你是武将,保家卫国是你的本分。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安心去。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母亲,照顾好孩子,也会……守好这个家。”
袁文绍心头一热,更紧地抱住她。他知道,他的妻子,从来不是攀附的藤蔓,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大树。
“分府的事,我今日也与母亲说了。”他道,“母亲起初不允,说我此去经年,你独自带着孩子搬出去,她更不放心。
我说,有岳家照应,有忠心的仆役,不会有事。且分府后,诸事由你自主,也能少些掣肘,于你、于孩子都是好的。”
“母亲……答应了?”
“没完全答应,但也没再坚决反对。只说等你出了百日,身体大好了,再议。”袁文绍抚着她的背,“我离京前,会把这事定下来。我不在,你在府里,我更不放心。”
搬出去,意味着更少的庇护,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自由和掌控。华兰知道,这是他能为她和孩子争取到的最好的安排。
“好。”她轻声应道,“我等你安排。”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起。北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和一段更为艰难的守望。
但怀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温度,那些未知的风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华兰靠在袁文绍肩头,目光望向摇床里熟睡的儿子,心中暗暗起誓:她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在他离开的岁月里,为他们的小家,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这深宅里的日子,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它需要智慧,需要坚韧,更需要直面风雨、守护所爱的勇气。
她的正传,将翻开新的一章——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