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陆海空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电脑键盘。屏幕蓝光映在略显苍白的脸庞上,他低头看了眼桌角的便签本,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与症状记录。最新的那行字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2024.3.15 服用奥美拉唑后胃部灼热感持续超过三小时”。
他伸手去够抽屉里的药瓶,指尖刚触到塑料外壳,电脑突然弹出新邮件提示音,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复查建议:建议住院治疗。”六个加粗黑体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视网膜。
陆海空猛地弓起腰,左手死死掐住胃部,右手不自觉地撑住桌面。喉结动了动,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衬衫后背,深色布料上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他的右脚无意识踢翻了脚边的废纸篓,几页打印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
杜瑞抱着一叠文件愣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纸张,落在办公桌上散落的药盒和皱巴巴的病历复印件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出去。”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痛意,陆海空的手指已经掐进皮肉,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却因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胃部,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杜瑞没动。他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从不同抽屉里取出保温杯和药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白瓷杯底磕在木纹桌面上发出闷响,他低声报着剂量:“碳酸氢钠片,每次两片。”
陆海空的手指悬在杯沿上方,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这个温度让他想起今早出门前,自己特意把药瓶塞进背包夹层的动作。当时他以为没人看见。
“你不是铁打的。”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窗外一辆警车驶过,刺眼的车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掠过。陆海空瞳孔猛地收缩,喉间泛起一阵酸涩。他想把杯子推回去,却被杯壁上的温度烫得手指微颤。
杜瑞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袖口不经意擦过桌角的马克杯。纸团展开后露出半页记事本内衬,上面用铅笔写着:“注意陆队作息:晨会前不吃冷面包、午休至少三十分钟、夜间加班必须加餐。”
“我查过档案室的旧病例。”杜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某种平衡,“三年前蓝湾案并案期间,您有两次胃出血记录。”
陆海空的指节骤然收紧,钢笔在卷宗上划出一道凌乱墨痕。他盯着那行歪扭的字迹——“嫌疑人特征描述缺失”,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自己蜷缩在审讯室角落吞服止痛药的画面。
杜瑞调整了空调温度,室内温度从18℃缓缓升至23℃。他临走前顺手关严了未合拢的窗户,雨丝斜飞打在玻璃上的声响顿时小了许多。
陆海空打开药盒,发现原本的西药被替换成了中药冲剂。包装袋上贴着便利贴,字迹工整:“每日早晚各一包,已咨询中医院李主任配方。”
他握着马克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倒影映出未阖的卷宗。牛皮纸封皮内夹着一张素描纸,是杜瑞手绘的嫌疑人侧脸轮廓。画像左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7年6月15日胃出血急诊记录——患者拒绝签署麻醉同意书,全程清醒接受插管。”
窗外雨声渐歇,办公室顶灯依旧亮着。陆海空将胃药的位置从抽屉深处挪到随手可及处,金属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坚冰初融的征兆。
杜瑞离开后,陆海空盯着桌角那杯牛奶看了很久。他本想一口灌下,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时,突然想起白天茶水间听见的对话。
“他从来不喝热的。”
“连加班餐都只吃几口。”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林倩端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她径直走到陆海空桌前,掀开盖子露出一锅熬得浓稠的白粥。
“老张家的米,煮了三个小时。”她把汤匙轻轻搁在杯垫上,“他说你小时候挑食,就爱吃这个。”
陆海空的手指猛地一颤,钢笔在卷宗上洇出一团墨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倩转身离开前看了眼他手边的药盒,没说话,只是顺手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窗外雨声渐歇,玻璃上的水痕映着顶灯昏黄的光。陆海空低头看着粥面上晃动的倒影,忽然察觉到胃部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伸手去拿杯子,却发现牛奶已经凉了。
他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热一下,刚走两步就被桌角绊了个趔趄。胃痛像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
“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刑警,平日里话多,今天却异常沉默。他看着陆海空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能夹住钢笔。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陆海空咬牙撑住墙面,声音沙哑,“还有卷宗没看完。”
赵旭没再说话,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杜哥?麻烦你上来一趟。”
通话结束,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陆海空脚边散落的纸张上。那些记录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几乎要刻进纸里:“2017.6.15 胃出血,拒绝麻醉”、“2019.4.3 服用止痛药过量导致呕吐”。
脚步声再次响起,杜瑞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陆海空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去医院。”
语气不容置疑。
陆海空想挣开,却被杜瑞牢牢扣住手腕。他抬头看向对方,眼里藏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不——”
话未说完,胃部猛地抽搐,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下滑去。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杜瑞低沉而焦急的声音:
“撑住,我扶着你。”
下一刻,天旋地转。
等他再睁眼时,已躺在医院病床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杜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医生说你必须住院观察。”
“我不——”
“不是商量。”杜瑞打断他的话,声音冷静却不容反驳,“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病情,我可以守着这个秘密。但你得先照顾好自己。”
陆海空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下属,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林倩轻声问护士:“他情况稳定了吗?”
然后是赵旭的声音:“他要是不醒来,我就天天来查他饭盒。”
杜瑞嘴角微微扬起,低声说:“他们都担心你。”
陆海空闭上眼,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谢谢你们。”
病房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点滴声滴答作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