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社会与现实 

静默处方

噪音厌恶症

左耳的嗡鸣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鼓膜一直捅进脑髓深处。林默捏着那张听力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走廊尽头传来餐车碾过地砖的滚动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浪精准地刺入他尚存听力的右耳。胃袋猛地抽搐,他踉跄一步,肩膀撞在冰冷的消防栓箱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这声响意外地轻。他喘息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拐进了住院部最西侧的走廊。这里远离护士站和电梯间,顶灯坏了两盏,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更冷冽的气息——福尔马林与尘埃混合的味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灰色铁门,标识着“太平间”,而紧挨着它的,是一扇虚掩的、不起眼的木门。推车声远去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下来。不是绝对无声,而是像沉入深水,滤掉了所有尖锐的喧嚣,只剩下通风管道极轻微的嘶嘶声,以及自己粗重呼吸在胸腔里的回响。口袋里的分贝仪停止了震动。他掏出来,屏幕显示:35分贝。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木门。里面是间狭窄的储物间,堆满蒙尘的旧床架和报废仪器。空气滞涩,灰尘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弱光柱里缓缓旋转。他靠在冰冷的铁架上,闭上眼。那根烧红的铁丝似乎冷却了一些,左耳的嘶鸣第一次被距离拉开了,不再紧贴着神经撕扯。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近乎奢侈的宁静,直到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他。半小时后,林默牵着夏禾儿子的手,站在了这间储物间的门口。男孩依旧瑟缩着,细瘦的手指像冰凉的铁钩,死死抠住林默的手腕。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像受惊的小兽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林默蹲下来,用尽可能平缓的气流发声,几乎只是唇语:“这里,很安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轻轻摇头。男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林默耐心地等着,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35上下浮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储物间里只有尘埃落定的声音。男孩紧绷的肩膀,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塌陷了一点点。他紧抠着林默手腕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此刻也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又过了不知多久,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噎,像紧绷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个微小的结。他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扫过堆叠的旧仪器和蒙尘的窗户,最后落在林默脸上。嘴唇嚅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这……里……”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林默屏住了呼吸,分贝仪上的数字跳到了37——是男孩自己的声音。“……不……疼。”男孩说完,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林默的臂弯里,瘦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却不是恐惧的痉挛,而像长久压抑后的、无声的宣泄。35分贝。林默看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男孩的眼泪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袖子,留下滚烫而冰凉的湿痕。与此同时,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护士站,一场无声的混乱正在上演。“8床!杜冷丁!50mg!静脉推注!快点!”护士长李梅的声音像淬火的钢针,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她刚处理完一个术后躁动的病人,额角渗着汗珠。实习护士小张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医嘱,手指悬在键盘上,脸色发白。周围太吵了——隔壁床家属在哭诉,电话铃在响,两个医生在快速交接病情,还有推车不断经过的咕噜声。她努力分辨着屏幕上的字,那条“8床 杜冷丁 50mg iv”的医嘱被新弹出的几条信息顶上去又掉下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几乎没睡,此刻耳边全是嗡嗡的回响。“小张!磨蹭什么!”李梅的催促声再次炸响。小张一个激灵,手指慌忙落下。她抓起药瓶,核对床号——8床。抽药,排气,走向病房。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护士台的瞬间,屏幕上那条“8床”的医嘱被系统自动刷新,变成了“9床”。而真正的8床医嘱,正静静地躺在待执行列表的下一页。病房里,8床的老先生因为疼痛而呻吟着。小张利落地消毒,进针,将50mg杜冷丁缓缓推入静脉。她没看到,病房门口,9床的家属正焦急地寻找护士,她的病人此刻正因为剧痛而蜷缩在床。药效很快显现。8床的老先生停止了呻吟,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心电监护仪上,心率从85次/分一路下滑至45次/分,血氧饱和度也开始缓缓下降。“院长!不好了!8床呼吸抑制!”急促的呼叫在走廊炸开。院长张为民几乎是冲进病房的。他只看了一眼监护仪和病人灰败的脸色,又扫过小张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空药瓶,瞬间明白了大半。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谁让你们搞什么‘静音操作’的?!”他的怒吼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医嘱核对呢?!双人核查呢?!都他妈被狗吃了?!安静?!安静差点害死人!”林默刚牵着男孩走出储物间,准备去给男孩找点水。这声怒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识地掏出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字疯狂飙升,瞬间定格在94分贝!是院长声带剧烈震动产生的峰值!左耳深处那根冷却的铁丝猛地再次烧红,直插脑髓!视野边缘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噬,紧接着是无数扭曲跳动的彩色光斑。他感到一股电流从后颈沿着脊椎窜下,四肢的肌肉瞬间绷紧、僵直!男孩惊恐的尖叫(分贝仪显示118分贝)在他耳边响起,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震荡的水幕,扭曲变形。“林医生!”有人惊呼。林默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剧烈的抽搐控制了他的全身,像有无形的巨手在疯狂地摇晃他。他的眼睛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不似人声的嗬嗬声。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涣散的视线似乎捕捉到护士站白板上,一行新添的、刺目的红字:“8床家属=全院最大噪音源”。急诊抢救室里,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上了林默的胸膛。医生翻看着他过往的病历,眉头紧锁。在密密麻麻的“噪音性耳聋”、“耳鸣”、“前庭功能紊乱”等记录下方,他提笔,添上了一行新的诊断:噪音诱发性癫痫。灯光惨白。林默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但即使在深沉的意识底层,那94分贝的怒吼和118分贝的尖叫,依旧如同永不消散的幽灵,在他破碎的听觉世界里反复冲撞、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