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时星眠的鞋带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了三步,鞋带踩在脚底下,差点绊倒。他稳住身形,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走。
王橹杰停下来。
“你鞋带开了。”
“嗯。知道。”
“不系吗?”
“会开的。”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蹲下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人回头看——一个男生蹲在地上给另一个男生系鞋带,这个画面确实有点显眼。但王橹杰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好了结。
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双环结,系得很紧,不容易松的那种。
时星眠低头看着他。
王橹杰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很淡的棕色,头顶有一个很小的发旋。锁骨上的那颗痣从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
“你怎么会系这种结?”
“我妈教的。”王橹杰站起来,“说这样不容易开。”
时星眠看了看自己的鞋带。那个双环结打得很漂亮,紧实、对称,像一个小小的工艺品。
“你能教我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
“我系的鞋带总是开。”时星眠说,“师兄教过,但教不会。我三姐也教过,还是学不会。可能我手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自己手笨。弹琵琶的时候他的手指可以快成残影,但系鞋带这件事,他学了七年都没学会。
“不是手笨。”王橹杰说,“是没人用对方法教你。”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解开,然后放慢动作,一步一步系给时星眠看。
“先绕一圈。然后这边做一个环,这边绕过去——不要拉紧,留一点余地。然后把第二个环穿过来。现在拉紧。”
他站起来。“你试一下。”
时星眠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解开,然后照着王橹杰刚才的动作做了一遍。第一遍,做错了。第二遍,环穿反了。第三遍——
成了。
一个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是双环结的鞋带,系在了他的鞋上。
时星眠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结,笑了。
“我会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瑞凤眼里的雾散了,亮晶晶的,像山间的溪水被太阳照透。王橹杰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在视频里,时星眠弹完《十面埋伏》,对着镜头笑,桂花落在他肩膀上。
今天,在走廊里,时星眠系好了人生中第一个不会松的鞋带,蹲在地上对着他笑。
两次心跳的节奏是一样的。
“谢谢。”时星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比师兄们会教。”
王橹杰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收在“拾光”文件夹里,和那声铃响放在一起。
左奇函和张桂源在前面等他们。左奇函远远看见时星眠蹲在地上系鞋带,王橹杰站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什么。
“桂源。”左奇函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王橹杰看眠哥的眼神,跟看全世界似的。”
张桂源推了推眼镜。“你别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老说。”
左奇函闭上了嘴。但他心里想,有些实话,说出来不是因为想说,是因为忍不住。
晚上,时星眠坐在床上翻手机。
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人。王橹杰。头像是昨天早上练习室窗外的晚霞——灰紫色的,像谁在天边泼了一盆水,把颜色都晕开了。时星眠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微信头像换了啊”
隔了几秒,回复来了。
“嗯。昨天拍的。”
时星眠想了想,把自己拍的同一片晚霞发过去。角度略有不同——他的那张里,窗框占了一小部分,玻璃上映出练习室的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影,模糊的,正举着手机。
是王橹杰。
时星眠拍晚霞的时候,王橹杰也在拍晚霞。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拍自己。
“好看”
时星眠只发了两个字。
王橹杰看着那两个字。时星眠说“好看”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影。应该是没看见——如果看见了,时星眠会直接问“这是你吗”。时星眠这个人,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从来不会拐弯。
但王橹杰看见了。
他把照片放大,在镜子的角落里找到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存进“拾光”文件夹里。
文件名:“2022.10.07 晚霞。”
熄灯之后,时星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
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白粥、温水、双环结、晚霞。都是很小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很小的事叠在一起,让他觉得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他认识了王橹杰。今天他开始习惯王橹杰。
习惯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看着自己。习惯他递过来的东西温度刚好。习惯他走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习惯他系鞋带的方式。
时星眠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铃铛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王橹杰。”
对面床铺很快传来回应。“嗯。”
“明天的鞋带,我自己系。”
王橹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好。”
“如果开了,你再帮我。”
“好。”
沉默了一会儿。
“王橹杰。”
“嗯。”
“晚安。”
“晚安,眠眠。”
铃铛没有响。但王橹杰听见了。
他永远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