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C区一楼。时星眠带着王橹杰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几个三代练习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时星眠进来,有人抬手打了个招呼。
“眠哥。”
时星眠点了点头。
他端着托盘站在档口前面,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碗白粥和一只水煮蛋。王橹杰排在他后面,拿的是豆浆、油条、茶叶蛋。
坐下来之后,时星眠开始剥鸡蛋。
他剥得很慢。蛋白被剥得坑坑洼洼的,碎壳粘在手指上,怎么都弄不干净。他皱着眉头,和那颗鸡蛋较劲。
王橹杰把自己剥好的茶叶蛋放到时星眠的托盘里,把他那颗坑坑洼洼的水煮蛋拿过来。
时星眠抬头看他。
“换一下。”王橹杰说,“茶叶蛋有味道,我不喜欢吃。”
时星眠看了看那颗被王橹杰剥得光滑完整的茶叶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惨不忍睹的水煮蛋。“你剥得好快。”
“练的。”
时星眠没有多想,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茶香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比白水煮蛋好吃多了。
他把茶叶蛋吃完了,又开始和白粥较劲——粥太烫了,他用勺子搅了半天,一口都没喝进去。
王橹杰把自己的豆浆推过去。“豆浆凉得快。先喝这个。”
时星眠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豆浆?”
“猜的。”
时星眠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这种事。别人对他好,他就接受,然后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还回去。这是外婆教他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不知道的是,王橹杰不需要他还。
吃完饭,时星眠带王橹杰回练习室。
这次他没迷路。从食堂到B区只有一条直走廊,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事实上他确实试过一次,士大夫在后面跟着,随时准备接住他。他走到B区门口,睁开眼,士大夫在他身后鼓掌。
那是去年的一个物料片段,粉丝剪成了动图,配文“眠哥唯一不会迷路的路”。
B区练习室的门半开着。时星眠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左奇函蹲在墙角给音箱插线,张桂源坐在把杆上晃腿。看见时星眠进来,左奇函从地上蹦起来。
“眠哥!你去哪儿了?我正说出去找你——”
然后他看见了时星眠身后的人。
“哟,新人?”
“王橹杰。”王橹杰报了自己的名字。
左奇函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白皮肤,高鼻梁,锁骨上一颗痣。气质很静,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没法忽略。左奇函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这个长相,出道了粉丝会疯。
“左奇函。”他伸出手,“欢迎来到四代。”
王橹杰握住他的手。
左奇函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橹杰握手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他,是时星眠。
时星眠正蹲在地上打开琵琶盒。他每次到练习室第一件事就是调弦,五年的习惯,雷打不动。琵琶的背板是深褐色的老红木,面板上有一道用胶仔细补过的裂纹,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云雀贴纸。
“阿彩。”时星眠对着琵琶说,像在跟它打招呼。
王橹杰站在那里,看着时星眠调弦的动作。手指修长,指尖按在弦上的力道不轻不重,调完一根拨一下,耳朵凑近了听。那双瑞凤眼不再涣散,聚焦在琴弦上,像在听很远很远的声音。没有用调音器——从来不用。
“眠哥的琵琶,名字叫阿彩。”左奇函在旁边说,“他外婆的名字。”
王橹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张桂源从把杆上跳下来,走到王橹杰旁边。“你也是学乐器的?”
“小提琴。”
“那正好。”左奇函一拍手,“咱们四代器乐组又添一员大将。眠哥弹琵琶,你拉小提琴,以后物料可以搞器乐合奏。”
时星眠调完了最后一根弦,抬起头看向王橹杰。
“你会拉什么?”
“都可以。”
时星眠想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小段旋律。是《梁祝》的前几个小节。琵琶的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这段,能跟上吗?”
王橹杰没有回答。他打开琴盒,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琴弓搭上琴弦。
然后他拉出了同样的旋律。
不是跟着时星眠拉的——是比时星眠慢了半拍,然后用小提琴的音色把那几个小节重新说了一遍。琵琶是珠落玉盘,小提琴就是丝线穿过那些珠子,把它们一颗一颗串起来。
时星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公司待了五年,跟很多人合奏过。二代的师兄,三代的队友,四代的同伴。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接他的琴声。不是“合”,是“接”——像他抛出了一句只有上半句的话,对方把下半句还了回来。
他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拉完最后一个小节,把琴弓收回来,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琴声的余韵里相遇。
“《梁祝》。”时星眠说,“以后合这个。”
王橹杰说:“好。”
左奇函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时星眠平时话不多,对新人虽然友善但不会主动约合奏。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桂源走到左奇函旁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
“有。”左奇函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用说了。”左奇函看着那边的两个人——时星眠正在给王橹杰看琵琶的琴弦,王橹杰微微弯着腰,认真地听。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厘米。
“我看见了。”
那天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时星眠在练习室多待了一会儿,练了一段新的琵琶曲。王橹杰也没走,坐在角落里,假装在调琴弦,实际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镜子里的时星眠。
时星眠弹琵琶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平时那双蒙着雾的眼睛会聚焦,涣散变成锋利,梦游变成清醒。手指在琴弦上奔跑,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手腕上的铃铛跟着一响一响。
王橹杰想,这就是他存了五年的那个人。
不是在屏幕里,是在他面前。
琴声停了。
时星眠把琵琶放回盒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茧——是年复一年按弦留下的,硬硬的,泛着微微的黄。他转了转手腕,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你还不走?”他问王橹杰。
“就走了。”
时星眠背上琵琶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橹杰。”
“嗯。”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