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祂只记得虚无。
无尽的、黑寂的虚无。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
祂在那里徘徊了很久,久到祂不记得时间是什么。
祂的身体总是在石化,意识逐渐失去直到变成石像,又在力量彻底亏空后恢复,意识沉沉浮浮徘徊。
祂在虚无中喊过,没有人回答;祂哭过,眼泪刚流出来就变成了晶石,黑蓝色的,浑浊的,从脸颊上剥落,碎在虚空里。
最可怕的不是石化,最可怕的是虚无本身。它吞噬一切。声音、光、温度、触感、气味——所有能证明“存在”的东西,都被它吞掉了。
后来祂不喊了。也不哭了。
星星在虚无中什么都感受不到。
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走,因为脚下没有地面;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呼吸,因为胸口没有起伏;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因为“活着”需要感觉,而祂…
什么都感觉不到。
祂不知道走了多久。虚无没有时间。祂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心火微弱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祂的指尖是黑的——那不是脏,是再次石化的前兆。
——直到祂注意到身体上长出的晶石。
黑蓝色的,浑浊的,从指尖开始,从胸口中央开始,从耳朵尖开始。
晶石长出来的时候,祂能感觉到。不是疼,是“有东西”,皮肤被撑开,晶石从裂缝里钻出来,那一瞬间,祂能感觉到。
感觉到疼,感觉到“存在”,感觉到“我还在这里”,感觉到“我还没有消失”。
祂开始拔晶石。
用指甲扣住晶石的边缘,往外拔。晶石连着肉,拔出来的时候带出细碎的皮肉和黑色的液体。
疼,钻心的疼。
祂的手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祂没有停。因为疼意味着祂还活着;因为疼意味着祂还有意识;因为疼意味着祂还没有完全变成石头。
祂拔了一颗,又长出一颗。拔了一颗,又长出一颗。祂的手指被晶石划破,血——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在虚无中飘散,然后被吞噬。
祂不在乎,祂只需要疼。
疼是祂和虚无之间唯一的屏障。疼在,祂就在;疼没了,祂也就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一束微光照了过来,是一道裂缝。
不是祂打开的,是这个世界自己裂开的。
像蛋壳,像冰面,像一面镜子从中间碎开。裂缝里透出光,不是虚无的那种灰白暗淡的光,而是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
星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太阳了。
祂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祂伸出手,走了进去。
祂落在了一片树林里。
不是虚无里那种脚不沾地的下坠感,是真的落。
脚踩到了地面,泥土是软的,落叶是脆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头顶有东西在动。
祂抬头,是叶子,绿色的,密密麻麻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祂的脸上,很暖。
星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祂忘了怎么动。在虚无里不需要动,只需要走。走是机械的,抬脚,落下,抬脚,落下。
但在这里,地面是不平的,有树根,有石头,有落叶,祂需要低头看路。祂忘了低头,祂就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祂低头了。
地面是褐色的,落叶是金黄色的,树根是深褐色的,盘根错节,像老人的手。
祂的脚踩在地上,感受到泥土的凉意,脚趾蜷了一下。
祂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也很瘦,指甲缝里嵌着黑蓝色的晶石;手背上有纹路,他没有血管,那是石化的痕迹,像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祂把手翻过来,手心也是;祂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凉的,颧骨很高,眼眶很深;祂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雪白色的,在阳光下银烁闪着,但发尾是黑的、枯的。
祂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在天空王国的时候,有人说祂好看,祂信了。但现在,祂觉得自己可能不好看了。
祂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紫色。祂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因为祂忘了怎么动。
一只兔子从祂脚边跑过去,灰色的,耳朵很长,跑起来一蹦一蹦的。
星星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接着祂蹲下来,伸出手,想摸它
但兔子跑了。祂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黑蓝色晶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祂收回手,站了起来。祂需要走,不是虚无里漫无目的的走,是,“去什么地方”的走。
祂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但祂需要走。停下来的话,祂会想起虚无,会想起那三万年的沉默。会想起心火熄灭时,胸口长出的黑蓝色晶石。
星星不想想起那些,所以祂要走。
祂走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很亮,照在树林里,像一层薄霜。祂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祂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个世界叫什么,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
祂只是走。
然后祂听到了一声叹息。
没有人叹息,是风声。树叶在响,但不是被风吹的——有人来了。
星星停下脚步。
祂看到了一个人,确切来说不是人,是妖(虽然祂不知道妖是什么)
那人有着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 松松挽着,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袖口宽大,垂到膝盖;她的身后有尾巴,有九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尾尖的一撮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朱砂;她的耳朵是尖的,竖在头顶,微微颤动着。
星星看着她,她也看着星星,月光落在他们之间,似隔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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