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语是被阳光晃醒的。
出租屋的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遮光效果差得离谱,每天早上六点半,太阳准时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精准地打在脸上,比闹钟还管用。她眯着眼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七点二十三分,离闹钟响还有七分钟。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刚搬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时候她花了一整个周末收拾这间屋子,擦地板、换床单、把快递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归位,忙到腰酸背痛,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块水渍。她当时想,等哪天有空了找房东修一下。一年过去了,水渍还在,她还是没找房东。
也不是真的没空,就是觉得没必要。修不修都一样,不影响住,不影响生活,不影响任何事情。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不解决也不会怎样,日子照样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闻久了有点发晕。她突然想起昨晚——不,是今天凌晨——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得不像是梦。
青瓦白墙,廊下宫灯,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肩。她穿着浅色襦裙,站在树下,看着不远处的戏台。台上少年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温柔,眉眼间全是光。
那双眼睛。
梦里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明亮的,干净的,盛着一整个星河。
和昨天黄昏在商业街广场上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徐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的感觉。
穆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穆欢。
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轻轻送出来。两个字而已,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可她念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回响,久久不散。
手机闹钟响了,是她设了三年没换过的默认铃声,单调的电子音,刺耳又难听。她伸手按掉,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七点三十一分。
该起床了。
该洗漱了。
该换衣服了。
该去上班了。
该面对那个改了十一版还没过的方案,该面对领导那句“再调调”的万能回复,该面对甲方那些永远也猜不透的心思和要求。
今天是周五,最后一个工作日,撑过去就是周末。周末可以睡懒觉,可以窝在沙发上看剧,可以点外卖不用做饭,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包括……查一下那个叫穆欢的少年。
徐语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查什么?查到了又怎样?他是偶像,是艺人,是站在舞台上被万千少女喜欢的闪闪发光的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每天挤地铁、赶方案、被甲方折磨,下班后累得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网线,是整个世界的距离。
可她还是查了。
洗漱的时候,她把手机架在洗手台上,一边刷牙一边在搜索栏里打出了“Enlighten”几个字母。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官方微博、超话、打榜链接、综艺cut、直拍视频。她点进官方微博,置顶是一条出道预告照,发布时间是两年前。照片里五个少年穿着白色校服风格的服装,站在天台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青涩和明亮。
从左到右,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看起来是队长,五官端正,气质沉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第二个,染了浅金色的头发,单眼皮,表情酷酷的,手插在裤兜里。第三个,娃娃脸,笑得很甜,有两个酒窝。第四个,个子最高,肩宽腰窄,比例好得像模特。
第五个。
徐语的手指顿住了。
穆欢站在最右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刘海轻轻搭在额前,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微微侧着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不对称的弧度——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像是憋着笑又没憋住。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明亮,清澈,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费力的少年感。不是刻意凹出来的,不是精修图修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蓬勃的、鲜活的生命力。
好看。
徐语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写字楼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俊男靓女多了去了,甲方乙方、同事领导,长得好看的大有人在。可穆欢的好看不一样,他的好看不是那种经过精心计算和包装的、流水线式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毛边的、像是一幅画还没来得及被装裱的感觉。
像是他本来就该长这样,不费吹灰之力。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退出去,点进了他的个人超话。
超话的粉丝数不算多,和那些顶流偶像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但活跃度很高,最新一条帖子是五分钟前发的,是一个粉丝拍的机场饭拍。照片里的穆欢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就是那双眼睛,徐语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往下翻,一条一条地看。
有人在发他今天路演的直拍链接,有人在讨论他新染的发色,有人在整理他出道以来的所有舞台造型,还有人发了一段他直播的cut——画面里他穿着私服坐在练习室里,抱着吉他弹了一小段曲子,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还没练好,下次再弹完整的给大家听”。
底下评论全是“宝宝好可爱”“哥哥什么时候直播”“期待完整版”。
徐语看着那些评论,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女孩们喜欢的穆欢,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是直播里害羞地笑着说“还没练好”的少年,是照片里穿着校服站在天台上的美好存在。她们了解他的每一个舞台、每一次直播、每一条动态,她们用爱和热情把他托举到更高的地方。
而她呢?
她只是昨天黄昏在人群外围看了他一眼,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她对他一无所知,没听过他的歌,没看过他的舞台,甚至今天早上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可她看着他照片的时候,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和那些粉丝们喜欢偶像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崇拜,不是欣赏,不是“他好帅我好喜欢”。
是更深的,更沉的,更重的东西。
像是什么时候见过他。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记不清的时空里,她曾经很认真地、很用力地、把这个人刻进了骨血里。刻得太深了,深到连轮回转世都磨不掉,深到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千年的时光,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荒唐。
太荒唐了。
徐语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有熬夜留下的乌青,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看起来疲惫、普通、毫不起眼。
而穆欢呢?他是Enlighten的成员,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是万千少女梦中的少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网线就能跨越的。
别想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上昨天那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今天没有客户来访,但她也懒得想别的搭配,穿什么不是穿呢——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每天早上爬楼梯都是一场小型有氧运动。徐语踩着高跟鞋一级一级往下走,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几袋没扔的垃圾、一个缺了角的鞋柜。她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
出了小区大门,左转,直走两百米,就是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站永远是一幅末日景象。安检口排着长队,闸机前挤满了人,站台上乌泱泱全是乌黑的后脑勺。徐语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刷卡进站,下楼梯,站到黄线外面等车。她身边是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低着头刷手机,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对面是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看起来昨晚又加班了。
列车进站,风扑面而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那种味道——空调、灰尘、人和人挤在一起的味道。
徐语上了车,被人流挤到车厢中部,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帆布包。车厢里人贴人,空气闷热浑浊,她能看到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能看到左边那个人的手机屏幕,能看到右边那个人的耳机线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这就是她的生活。
每天重复,日复一日,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曾经想过改变。刚毕业那会儿,她也是怀揣着梦想来到这座城市的。她想做出一番成绩,想证明自己,想让爸妈知道她一个人在大城市也能过得很好。三年过去了,成绩谈不上,证明谈不上,过得很好也谈不上。她只是活着,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角落里,安静地、本分地、按部就班地活着。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就是那样。
列车钻出地面,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姐姐你今天来公司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徐语笑了一下,单手打字回过去:“来,谢谢。”
小赵是她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今年大四,圆圆的脸,大眼睛,说话声音甜甜的,对谁都笑眯眯的。她追星追得很认真,手机里存了几百个G的舞台视频,电脑桌面是某个男团成员的杂志封面,工位上贴满了小卡和拍立得。
有一次徐语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的屏保,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小赵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拉着她讲了整整十五分钟,从那个偶像的出道时间讲到他的代表作讲到他的综艺名场面,讲到后来连徐语都记住了那个名字。
“姐姐你不追星吗?”小赵那天问她。
“不追。”徐语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你平时下班都干嘛呀?”
“回家,躺着。”
小赵露出了一个“好无趣”的表情,然后又笑嘻嘻地说:“没关系,等我哪天把姐姐拉入坑,你就知道追星有多快乐了!”
徐语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追星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呢?
她想象过,大概是那种——在疲惫的生活里找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存在,看着他努力、成长、发光,然后觉得自己也好像有了一点力气,继续面对那些无聊的、重复的、让人疲惫的事情。
听起来挺好的。
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一个能让她觉得“啊,原来生活也可以有这么美好的事情”的人。
直到昨天。
徐语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别想了。
到站了。
她从地铁站出来,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公司大楼。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写字楼的大堂里有好几个等电梯的人,都是她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默契的陌生感。
电梯来了,她跟着人流走进去,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电梯壁上贴的一张海报。
Enlighten。
五个少年穿着深蓝色的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麦克风,眼神坚定地看向镜头。海报最上面写着一行字:“Enlighten 夏日巡演·与你相遇”
海报正中央,是穆欢的脸。
他微微仰着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投下好看的阴影。他的表情比出道照里成熟了一些,眼神也更坚定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像是藏了一整个宇宙在里面。
徐语盯着那张海报,愣住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身后的人说了声“让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却没有走出去。
电梯门又关上了,继续往上走。
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豆浆和茶叶蛋,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白衬衫的领口还残留着昨天哭过的痕迹——虽然她已经洗过了,但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什么。
她看着海报上的穆欢,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不是心动的那种不规律,是另一种——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醒来,在她的胸腔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它醒了,它记得什么,它在告诉她:这个人,你认识。
可我怎么会认识他呢?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又关上了。有人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徐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电梯里站了好几个来回,赶紧按了十二楼,等电梯重新升上去。
门开了,她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工位。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帆布包放下,把豆浆和茶叶蛋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关掉的文档,标题是“某某品牌推广方案_第十一版”。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微信,给小赵发了条消息:“你到了吗?”
“到了到了!我给你放桌上了!”
徐语偏头一看,旁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酸奶。她拿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姐姐你看到大堂那张海报了吗?”小赵的消息又跳出来。
“看到了。”
“Enlighten要来巡演了!我好激动啊啊啊啊!他们出道两年第一次巡演,我一定要抢到票!”
徐语咬着三明治,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发了出去。
“他们怎么样?”
小赵几乎是秒回:“什么怎么样?”
“Enlighten,这个团怎么样?”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消息轰炸。
小赵从Enlighten的出道背景讲起——小公司出身,资源不多,但每个成员都很有实力,歌是自己写的,舞是自己编的,出道曲的音源在榜单上挂了好几个月,虽然没有爆火,但圈了一波死忠粉。然后讲到每个成员——队长林一性格稳重,是团队的定海神针;主唱苏言嗓音条件极好,高音稳得一批;rapper江屿是队内创作担当,大部分歌曲都是他参与制作的;主舞陈安之是队内公认的舞蹈机器,随便一个freestyle都能炸场。
然后讲到了穆欢。
“穆欢是队里最小的,但实力一点也不差,领舞加副主唱,舞台表现力超强。他性格特别好,双子座嘛,活泼开朗,跟谁都处得来,综艺感也很强,上次他们上那个打歌节目的采访环节,他一个人承包了全部的笑点。”
“而且他对粉丝特别真诚,每次签售都会认真听粉丝说话,不会敷衍了事。上次有个粉丝在他面前哭了,他急得不行,一直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平时在团里就是活宝担当,但是一到舞台上就完全变了个人,那种反差感绝了。”
“姐姐你怎么突然对这个团感兴趣了?”
徐语看着那最后一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就是好奇。”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巡演的票,什么时候开售?”
发完这行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买巡演的票?
我不追星,我对偶像没兴趣,我甚至不认识这个团,昨天之前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过。我只是——我只是在黄昏的街头被一个陌生少年看了一眼,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这只是荷尔蒙,这只是生理反应,这只是我太累了所以情绪失控。
我不应该买票去看他。
可她的手指已经在等小赵回复了。
“下周六上午十点开售!姐姐你要去吗?要不要我帮你抢?我有经验!”
徐语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下周六上午十点。
还有八天。
她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她知道,不管想不想得清楚,她大概都会去。
不是因为追星,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任何可以用理性解释的原因。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隔着茫茫人海,穿过千年时光,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它醒了,它在说:去。
去见他。
去看看那个在梦里为你唱了千年戏的少年,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徐语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发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古宅庭院,海棠树下,她穿着襦裙,看着戏台上的少年。
他说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他的眼神。
和昨天黄昏一样。
穿过人群,越过千年,直直地、准确地、不容置疑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在说——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