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枫的人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昭辞刚从金吾卫回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衣裳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把马交给门房,穿过回廊,走到霜华阁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灰色褙子的女人站在那里。四十来岁,脸很白,嘴唇很红,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像两把弯刀。昭辞认得她——苏枫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嬷嬷。上辈子这个人没少给她使绊子,端饭的时候故意把汤洒在她手上,说是手滑了;洗衣服的时候把她的衣裳泡在冷水里一夜,说是忘了。都是小事,但小事多了,就是钝刀子割肉。
“王妃回来了。”周嬷嬷福了福身,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很僵,像是被人画上去的。
昭辞没有停下来,从她身边走过去。“什么事?”
“夫人说,王妃出嫁好几天了,还没回去看看,夫人惦记着呢。”周嬷嬷跟在她身后,步子很快,但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夫人说,如果王妃有空,明天回府坐坐。一家人,别生分了。”
昭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嬷嬷。周嬷嬷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层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在打量昭辞,从上到下,从头发到鞋面,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一家人?”昭辞的声音很平。“周嬷嬷,你在昭府待了多少年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二十年了。”
“二十年。”昭辞重复了一遍。“二十年,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被当成一家人过。”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昭辞没有等她再开口,转过身,推门进了霜华阁,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周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昭辞把门闩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没有去昭府。第二天也没有去。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昭慕从国子监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昭辞正在院子里擦剑,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昭慕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昭辞,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去。
“阿姐。”他喊了一声。
“怎么了?”
昭慕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低着头,手指在布包的带子上缠来缠去,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苏姨派人去国子监找我。她说想我了,让我回去住两天。”
昭辞放下剑,站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问阿姐。”昭慕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姐,我要回去吗?”
昭辞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梅花树的枝丫沙沙响。她看着昭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信任。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回去。”昭辞说。
昭慕愣了一下。“阿姐,你让我回去?”
“回去。看看她们想做什么。”昭辞从袖子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珠子,塞进昭慕手里。“这个你带着。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它。”
昭慕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阿姐,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我一个人回去,她们不会露马脚。你一个人回去,她们才会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昭辞伸出手,帮昭慕整了整衣领。“你在昭府住一晚。明天我来接你。”
昭慕点了点头。他把珠子收进袖子里,背起布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阿姐,你不会让我被卖走的,对不对?”
昭辞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了上辈子。昭慕被苏枫卖给商人做药引,死在了异乡。她连一座坟都没能给他立。她看着昭慕的眼睛,点了点头。“不会。”
昭慕笑了。这次的笑到了眼睛里。他转过身,走了。
昭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到屋里。
她没有去金吾卫。她坐在窗前,等了一夜。天亮了,她站起来,走出门。枣红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翻身上去,拉紧缰绳,出了夜旌。
昭府的门房正在扫地上的落叶。看到昭辞,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王、王妃?”
“昭慕在哪?”
“小公子在……在东厢房。”门房的声音有点抖。“昨晚回来的,住在东厢房。”
昭辞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步走了进去。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路过正院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苏枫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她没有停下来。
东厢房的门关着。昭辞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住了。她敲了三下。
“慕儿,是我。”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闩被拉开了,门开了。昭慕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他的衣裳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夜没有脱。看到昭辞,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姐。”
“怎么了?”
昭慕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昭辞进去。屋子里很乱。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桌上摊着几本书,有的翻开,有的合上,有的叠在一起。地上有一个碎了的茶杯,茶水洇了一地,茶梗粘在青砖上,黑乎乎的。
“昨晚苏姨来了。”昭慕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她说,阿姐嫁给了三殿下,以后就是皇家的人了。昭府留不住阿姐,但能留住我。她说,让我留在昭府,别去国子监了。她说,国子监是给贵胄子弟读的,我不配。”
昭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还有呢?”
“还有……”昭慕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她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到乡下去。送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昭辞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桌前,把那些书拢了拢,叠好。她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她蹲下来,把碎茶杯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
“慕儿,收拾东西。跟我走。”
昭慕抬起头,看着她。“阿姐,苏姨不会让我走的。”
“她说了不算。”昭辞站起来,看着昭慕的眼睛。“你是我弟弟。我说了算。”
昭慕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书,笔,墨,几件换洗的衣裳。他把它们塞进布包里,塞得很满,布包鼓鼓囊囊的。
两个人走出东厢房。穿过回廊,走过拱桥,路过正院的时候,门开了。苏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脸上的笑挂得很稳。
“辞儿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昭辞停下来,看着苏枫。苏枫的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关心女儿的娘亲。但昭辞看到了她眼睛底下的东西——那层笑意太薄了,薄得像冰面上的霜,太阳一晒就化,化了以后露出来的是冷的、硬的、光滑的冰面。
“我来接慕儿。”昭辞说。
“慕儿在昭府住得好好的,接他做什么?”苏枫的声音很柔,像春天的风。“辞儿,你刚出嫁,忙着适应三殿下的府邸,哪有时间照顾慕儿?让他留在昭府,娘帮你照顾他。”
“不用了。”昭辞的声音很平。“慕儿要去国子监。住在昭府不方便。”
苏枫的笑僵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昭辞面前,伸出手想拉昭辞的手。昭辞把手缩进了袖子里。苏枫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辞儿,你是不是还在怪娘?”苏枫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柔柔的、春风一样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带着委屈的声音。“娘知道,娘以前对你不够好。但娘有娘的难处。你爹他——昭贺凌他——有些事情,娘做不了主。”
昭辞看着苏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那泪水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苏姨,我没有怪你。”昭辞说。“我只是来接慕儿走。”
苏枫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帕擦了擦,擦了又擦,眼泪还是止不住。
“辞儿,你就这么狠心?娘养了你十几年——”
“苏姨。”昭辞打断了她。“你养了我十几年,我记着。但你做了什么,我也记着。”
苏枫的手顿了一下。手帕停在嘴角,不动了。她看着昭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姨,佛堂后面的暗格,我已经看过了。”昭辞的声音很轻,很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里面的信,我也看过了。”
苏枫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变化,是一瞬间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变化。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那支赤金步摇在她发髻上晃来晃去,穗子打在她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昭辞说。“重要的是,那封信还在。我随时可以让它出现在皇上面前。”
苏枫的手帕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她站在那里,看着昭辞,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做作的眼泪了。是真的在哭,哭得很难看,脸上的妆都花了。
“辞儿,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在抖。“那封信不是你想的那样。娘有苦衷——”
“苏姨。”昭辞又打断了她。“我不是来听你说苦衷的。我是来接慕儿走的。你让开。”
苏枫站在那里,没有动。昭辞从她身边走过去,昭慕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正院,走过回廊,走到昭府门口。门房已经把枣红马牵出来了,还多牵了一匹灰白色的骡子。
昭辞翻身上马,昭慕骑上骡子。两个人出了昭府,走在街上。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挑担子的、推板车的、牵着孩子赶路的,都侧身给他们让路。昭慕骑着骡子走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慕儿。”昭辞没有回头。
“嗯。”
“你怕不怕?”
昭慕沉默了一会儿。“不怕。阿姐在哪,我就在哪。”
昭辞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穿过街道,走过拱桥,回到夜旌。门房看到昭慕,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接过缰绳把马和骡子牵走了。昭辞带着昭慕穿过回廊,走过拱桥,来到霜华阁。
“以后你就住这里。”昭辞推开霜华阁旁边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一直空着,我让小桃收拾过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昭慕走进屋子,看了看。床,桌子,椅子,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是慕清让人送来的。他伸出手,摸了摸书架上的书。书脊是烫金的,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阿姐,这里真好。”
“比昭府好?”
昭慕转过身,看着昭辞。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比昭府好一百倍。”
昭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昭慕的发丝很软,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像水一样。
傍晚的时候,慕清从书房出来了。他很少白天走出书房,除非有要紧的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着,没有戴冠。他走到霜华阁门口,站住了,看着昭慕。
“你就是昭慕?”
昭慕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是。殿下。”
“国子监的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慕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天本殿让人给你送几本书。好好读。将来考中了进士,别给你阿姐丢脸。”
昭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殿下。”
慕清转过身,走了。月白色的长衫在回廊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转角。昭慕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阿姐,三殿下人真好。”
昭辞没有说话。她想起慕清说的那句话——“你弟弟是你的人。你的人是本殿的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至少目前为止,他做到了。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昭慕去厨房帮忙端菜,昭辞坐在窗前,把那颗黑色的珠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珠子还在,硬的,凉的。她给了昭慕一颗,自己留了一颗。夙枫说关键时刻能保一命。她不知道关键时刻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快了。
她把珠子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亮着,火光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灯亮着。慕清在里面。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笃笃笃。
“进来。”
昭辞推开门。慕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书。
“昭慕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那就好。”慕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二皇兄那边,又有动静了。”
昭辞走到书案前,站在他对面。“什么动静?”
慕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昭辞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二皇子明日进宫,向皇上请旨,彻查金吾卫。”
昭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要查什么?”
“查韩教头。”慕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查他有没有渎职,有没有受贿,有没有把不合格的人塞进金吾卫。查到了,就换人。查不到,就制造证据。总之,韩教头这个位置,他是一定要拿掉的。”
昭辞沉默了片刻。“殿下,你有办法吗?”
“有。”慕清转过身,看着她。“但这个办法需要你帮忙。”
“什么办法?”
“韩教头的手,明天必须好。”慕清的声音很轻,很淡。“明天二皇兄会在朝上提这件事。父皇会派人来金吾卫查。如果韩教头连刀都握不住,那就坐实了渎职。所以,他的手明天必须好。”
“怎么好?”
慕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白色的,小小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解药。喝下去,半个时辰见效。”
昭辞拿起瓷瓶,攥在手心里。“殿下,你上次说你不给解药。为什么现在给了?”
慕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上次,本殿想让韩教头知道谁在害他。这次,本殿想让他知道谁在救他。”
昭辞看着慕清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下一盘棋。韩教头是棋子,她是棋子,连二皇子也是棋子。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了。
“殿下,我去给韩教头送药。”
“去吧。”慕清转过身,又拿起了那本书。
昭辞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拱桥。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那个瓷瓶攥在手心里,硬的,凉的。
明天,韩教头的手会好。明天,二皇子的人会来金吾卫。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