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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雨欲来

昭凰凤卿(新

金吾卫的训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昭辞发现自己成了校场上的一个“景观”。

不是因为她打得好——虽然她确实打得好。而是因为她是整个金吾卫唯一一个女人。每次她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总有人停下手里的事,转头看她。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少数带着善意的。昭辞不在意这些,上辈子她在军营里待了六年,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目光杀不死人,刀才能。

但有些人不是只看,还会动嘴。

“听说她就是昭家那个养女?”“昭家不是有女儿吗?怎么派了个养女来?”“派?你听谁说的派?是她自己跑来的。”“自己跑来金吾卫?她脑子没毛病吧?”

这些话从她背后飘过来,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故意让她听见,有的以为她听不见。昭辞一律当没听见。她该跑圈跑圈,该站桩站桩,该对练对练。韩教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有一次点名的时候,他念到“昭辞”,她应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小到站在旁边的人都未必注意到。但昭辞注意到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赵石又端着碗过来了。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中午坐在她旁边,把碗里的菜分她一半。昭辞说过一次“不用”,他说“你不吃我倒了啊”,她就没再说过。

今天赵石的表情不太对。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侧头看她。“你听说了吗?”“听说什么?”“月底考核。”赵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韩教头说,月底要搞一次大比。所有人,不分新老,全部参加。排名靠后的淘汰,排名靠前的有赏。”

昭辞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什么赏?”“不知道。但往年大比,排名前十的能进禁军见习,排名前三的能直接面圣。”赵石的眼睛亮了一下,“面圣啊,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昭辞没说话,继续吃馒头。面圣,她上辈子面圣过无数次。第一次是十八岁封将军的时候,她跪在大殿上,皇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说“昭家有此女,是大梁之幸”。她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场面话。

“你怕不怕?”赵石问。“怕什么?”“大比啊。那么多老兵,有的在金吾卫待了五六年,你才来两个星期——”“不怕。”昭辞打断他。

赵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也不怕。”他说,然后走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昭辞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兵器架前,抽出一把木刀,对着木桩练了半个时辰。一刀一刀地砍,左手五十下,右手五十下,然后再来一轮。木屑飞溅,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虎口的痂又裂了,血渗出来,把缠手的布条染红了。她没停。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收刀,骑马往回走。

回到昭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房在点灯,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把马牵走了,昭辞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路过正院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昭贺凌,不是苏枫,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年轻的,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昭大人,你们家这位养女,最近在金吾卫可是出了名了。”

昭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放慢了速度。

“韩教头跟我提起过她,说是个好苗子。”那个声音继续说,“练了才两个星期,就把工部王侍郎家的小公子打得找不着北。王侍郎气得去找韩教头告状,说你们金吾卫怎么收了个女的。韩教头说,金吾卫收的是能打的人,不分男女。王侍郎脸都绿了。”

昭贺凌没有说话。苏枫也没有说话。

昭辞走过了正院,拐进了回廊的转角。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东厢房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昭慕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双筷子。粥是热的,冒着气。

“阿姐,你回来了。”“嗯。”

昭辞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枣已经煮烂了,甜味全融进了粥里。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慕儿,今天有人来过吗?”

昭慕的筷子顿了一下。“苏姨下午来了一趟。她问我阿姐在金吾卫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说她是真心为阿姐好,希望阿姐不要误会她。”

昭辞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嚼。“你怎么说的?”“我说好。”“还有呢?”“还有……”昭慕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她说月底昭府要办秋宴,请了不少朝中大臣,让阿姐到时候一定要参加。”

昭辞放下筷子,看着昭慕。昭慕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她还说,慕公子也会来。慕公子是户部侍郎的儿子,上次在府里住过几天,阿姐见过的。”

慕公子。户部侍郎的儿子。昭辞想起那天在回廊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年轻的,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她没见过他的人,但记住了他的声音。

“知道了。”昭辞说。

吃完饭,昭慕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昭辞坐在窗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金吾令。铜的,凉的,边角磨得很光滑。她把令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用一块旧布包了,塞回枕头底下。

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月底大比,秋宴,慕公子,苏枫暗格里的信。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的。

窗外起风了。海棠树的枝丫刮着屋檐,沙沙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昭辞就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八岁,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没有笑意。

昭慕还没醒。她没叫他,自己去了厨房,拿了三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啃。枣红马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鼻子喷着白气。

她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出了门。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了。赵石在跑步,方子介靠在兵器架上打哈欠。看到昭辞进来,赵石朝她挥了挥手,方子介朝她点了点头。

韩教头从兵器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比普通木刀重一斤的刀。他走到昭辞面前,把刀递给她。“从今天起,你用这把。”昭辞接过来,握在手里。沉,但能接受。“你跟我练。”韩教头说,“其他人,继续跑。”

昭辞跟着韩教头走到校场角落的一个木桩前。木桩比普通的粗一圈,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像一张被划烂的脸。

“砍。”韩教头说。

昭辞举起刀,劈下去。刀砍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屑飞溅。她的手被震得发麻,但她没停。一刀,两刀,三刀。韩教头站在旁边,不说话,不指导,就是看着。砍到一百刀的时候,昭辞的手臂开始酸了。砍到两百刀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砍到三百刀的时候,虎口的痂裂了,血渗出来,把刀柄染红了。

“停。”韩教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辞收刀,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劈?”韩教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昭辞摇了摇头。“因为你花架子太多。”韩教头从她手里把刀抽走,“你在校场上打的那些招式,好看,但不实用。真正的高手,一刀下去,不给你取巧的机会。”

他举起刀,从头顶劈下去。刀身劈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砍在木桩上,“咔嚓”一声,木桩裂了一道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木桩。

“力量,速度,精准。”韩教头把刀插回地上,“这三样,缺一不可。你现在有速度,有精准,但没有力量。你的刀太轻了,砍在人身上,伤皮不伤骨。从今天起,每天劈两千刀。劈不完,不准走。”

昭辞点了点头。

晌午休息的时候,赵石端着碗过来了。他的碗里还是堆得冒尖,红烧肉、炒青菜、一块豆腐。他蹲在昭辞旁边,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韩教头单独练你了?”“嗯。”“好事。韩教头从来不单独练人。他单独练的人,后来都成了金吾卫最好的。”

方子介也从旁边探过头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领口别着一枚银针,头发抹了发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叔说,韩教头以前是禁军的人,后来犯了事被贬到金吾卫的。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不知道。”赵石说。“我也不知道。”方子介说,“但我叔说,那件事跟三皇子有关。”

昭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三皇子。慕清。这个名字,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三皇子?”赵石放下筷子,看着方子介,“哪个三皇子?”“就那一个三皇子。皇上的第三个儿子,慕清。”方子介压低声音,“听说他从小体弱多病,不怎么出门,很少有人见过他。但我叔说,他可不是什么病秧子,他是装的。”

“你叔怎么什么都知道?”赵石问。“我叔是太常寺少卿,太常寺管的是礼乐祭祀,跟皇家打交道多。”方子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他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昭辞把馒头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她没有接方子介的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把“三皇子”这三个字记下了。

下午的训练还是对练。但这次韩教头没把她跟赵石分在一组,而是把她分给了一个老兵。那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伤,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缝过针,针脚很粗,像一条蜈蚣。昭辞认得他——大比那天,他是第三个冲进校场的。

“你叫昭辞?”老兵握着木刀,站在她对面。“是。”“我叫赵铁生。韩教头让我跟你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昭辞没说话,握紧刀,盯着他的肩膀。赵铁生动了。他的右肩往前一送,刀从左边劈过来,快,比赵石快了一倍。昭辞侧身躲开,没有后退,往前踏了一步,刀柄朝赵铁生的腹部顶过去。赵铁生没有躲,收刀格挡,木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昭辞的手被震得发麻,但她没松手。赵铁生抽回刀,反手朝昭辞的肩膀砍去,这一刀太快了,昭辞来不及躲,只能横刀格挡。两把木刀撞在一起,昭辞的刀差点脱手——赵铁生的力量比她大太多了,像一堵墙倒下来。

她退了半步,重新摆好架势。“再来。”赵铁生说。

他又冲上来了。这次更快,更猛,一刀接一刀,不给昭辞任何反击的机会。昭辞一边退一边挡,木刀撞了十几下,她的手已经快没知觉了,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赵铁生又一刀劈过来,昭辞没有挡。她蹲下去,刀从她头顶扫过去,她借着蹲下的势头往前一滚,滚到赵铁生身侧,刀背朝他的膝窝敲过去。赵铁生没有跪,他往前迈了一步,躲开了,然后转过身,刀尖抵在昭辞的后背上。

“你输了。”他说。

昭辞趴在地上,手里的木刀垂在身边。她的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

“取巧赢不了我。”赵铁生收刀,伸出手,“起来。”

昭辞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很有天赋。”赵铁生说,“但天赋不能当饭吃。你得练力量。韩教头让你每天劈两千刀,你就劈两千刀。少一刀都不行。”

昭辞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昭辞还在校场上劈刀。赵石走了,方子介走了,连赵铁生都走了。校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刀。两刀。三刀。

她的手臂已经不是她的了。每劈一刀,都像是有人在她的肩膀上砸了一锤。劈到第一千五百刀的时候,她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木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她撑着膝盖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够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刀柄。

昭辞转过身。韩教头站在她身后。“你今天劈了两千三百刀。够了。明天继续。”

昭辞松开手,木刀被韩教头抽走了。

“明天还来吗?”韩教头问。“来。”

韩教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木刀插回架子上,转身走了。

昭辞站在校场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已经快黑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她骑马往回走。路上买了三个包子。

回到昭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房接过缰绳,她穿过前院,走过回廊。东厢房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昭慕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双筷子。

“阿姐,你回来了。”“嗯。”

昭辞坐到桌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昭慕打开,看到包子,笑了。

“阿姐,今天有人来找你。”昭慕说。昭辞的手顿了一下。“谁?”“不认识。一个男的,穿着灰色衣裳,说他是慕公子的人。他留下一封信,说让阿姐亲启。”

昭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昭辞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

昭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小心二皇子。”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昭辞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角,纸慢慢卷曲,变黑,燃烧。她把烧着的纸丢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变成一小撮灰烬。

二皇子。慕筠。她上辈子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宫里的宴会上。他看她的眼神跟上辈子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一样——打量,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值多少钱。

小心他什么?

昭辞吹灭灯,躺到床上。她把那颗黑色的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硬的,凉的。

窗外的风大了。海棠树的枝丫刮着屋檐,沙沙沙的。

明天还要去校场。

后天也要去。

有人在盯着她。有人想把她当棋子。有人想让她选边站。

她不急。该来的,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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