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时代,政策刚松快些,私营小作坊慢慢冒了头,祈家的豆腐坊,就赶在这时候,成了村里头一个正经做小买卖的人家。
老祈是个瘸子,右腿早年在生产队干活时摔断,没条件好好医治,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离不开一根磨得包浆的香樟木拐,步子沉缓,重活半点沾不得。他的媳妇,祈因的娘,早在几年前染上肺痨,那时候乡下医疗差,抓副药都难,熬了小半年,终究没挺过去,撇下父女俩走了。从此,这土坯房里,就只剩一老一少,靠着一方豆腐磨盘讨生活。
祈因今年二十三岁,在这个刚能吃饱饭的年代,姑娘家到这个年纪还没许人家,早被村里人私下喊作“老姑娘”。她常年跟着父亲起早贪黑做豆腐、走街串巷卖豆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粗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乌黑的长发从不舍得用头绳,只捡一根光滑的木筷子,往脑后简简单单一挽,利落又寡淡。整日泡在豆腐坊里,推石磨、滤豆浆、压豆腐,烟火熏、尘土沾,脸上总是灰扑扑的,带着豆沫和汗渍,村里天天见她的人,竟从没真正看清过她的模样,只知道祈家这姑娘,能扛事,一手豆腐手艺做得比她爹还地道。
老祈年纪越来越大,残疾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身子骨远不如从前。祈因早早便接下了家里所有营生,从泡黄豆、磨浆、点卤到成型售卖,整套工序烂熟于心,靠着这小小的豆腐坊,勉强撑起父女俩的日子,也撑起了给父亲抓药的零碎开销。
日子过得清苦,可闲下来的老祈,心里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女儿的终身大事。他知道,自己这个瘸老头子,拖累了女儿的大好年华,可乡下条件差,家境普通的小伙都想找个娘家得力的姑娘,祈因耗到二十三岁,想寻门好亲事,难如登天,这成了他日夜揪心的心病。
机缘巧合下,同村专爱说媒的莫婶,竟主动找上了门,一进门就拉着祈老头的手,笑眯了眼报喜。
“老祈啊~你家阿因的好日子来了!我托城里亲戚打听,给她寻了门顶好的亲事,城里的文化人家,家里底子厚,如今政策放开,人家还打算做私营买卖呢,比咱们这乡下强百倍!”
老祈一听,当场就愣了,只当莫婶是拿他寻开心。他一个乡下残疾老汉,女儿是做粗活卖豆腐的村姑,门不当户不对,城里的人家,怎么会看上他们?
这城里的詹家,看着是体面的文化人家,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詹家男主人早年在单位工作,作风不正,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在那个看重名声的年代,成了街坊邻里的笑柄。长子詹青淮,年少时在学校读书,正因父亲的丑事,受尽同学的冷眼、嘲讽和孤立,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言碎语,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神,久而久之,便神经衰弱了。旁人都忙着奔日子,他却整日精神萎靡,情绪消沉,病情日积月累,不见好转,反倒越来越重,亲事也因此一拖再拖,没有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詹家还有个次子,名叫詹青越,与女大学生私通生下的孩子,生母生下他后便再无音讯。詹青越从小养在秦凤娥身边,秦凤娥是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女性,虽看不惯这个与他没有半分关系的孩子,却也不曾苛待过,这已经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忍让,从小就明令詹青越只能唤她作“阿姨”,不准叫“姆妈”。詹青越心思敏锐,小小年纪就看透了这份偏宠与疏离。
这般内情,莫婶半字不提,只捡着体面话讲,对着祈老头喋喋不休:“詹家女主人秦凤娥是读过书的文化人,知书达理,性子和善,跟咱们这些村野妇人大不一样,阿因嫁过去,绝对没有婆媳矛盾。家里条件好,不用你女儿再风吹日晒卖豆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
莫婶说得天花乱坠,老祈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女儿能跳出乡下,过上不用受苦的日子,又觉得这门亲事太过蹊跷,心里不踏实,整日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祈因早察觉父亲不对劲,连着几天追问,软的硬的都来,老祈拗不过她,才把莫婶说亲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没等父亲说完顾虑,祈因抬了抬眼,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祈因我答应。
这三个字,把老祈惊得半天回不过神,连忙摆手:“阿因,你要是不乐意,阿爸明天就去找莫婶退了。”
祈因望着父亲佝偻的背,还有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发抖的瘸腿,鼻尖发酸,语气平静却字字真切。
祈因城里有大医院,医疗条件好,能治您的腿。
没有半分对婚姻的憧憬,之所以一口答应这门陌生的亲事,全是为了父亲。乡下的赤脚大夫治不好父亲的腿疾,只有去了城里,父亲的病才有希望,为了这个,她愿意嫁。
莫婶两头撮合,很快定了见面的日子。那时候乡下进城,最方便的就是村里的拖拉机,祈因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扶着拄拐的父亲,坐上突突作响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城里赶。
两家人约在城里一家老式茶馆见面,到场的只有祈家父女、莫婶,还有詹家母子二人。祈因悄悄打量詹青淮,他生得浓眉大眼,眉眼和母亲秦凤娥极为相像,一副文质彬彬的好模样,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颓废,眼神黯淡无光,垂着肩,没半点年轻小伙的精气神,一看就身子不爽利。
秦凤娥是个精明人,见状便笑着拉上老祈和莫婶,说去街上逛逛百货公司,给两个年轻人留出独处的空间。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自行车铃、行人说话声隐约传来。
詹青淮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水,声音轻浅沙哑,率先开口。
“你多大了?”
祈因坐得端正,没有乡下姑娘的局促怯懦,淡淡回道。
祈因23!你呢?
“25,比你大两岁。”詹青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家里长子,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今天有事,没来。”
说完,他便仰头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再没多余的话。
莫婶只字未提詹家的隐情,祈因看着眼前精神萎靡的詹青淮,心里虽有一丝异样,却也没心思追问。只要能治好父亲的腿,其余的,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