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时,夕阳斜下大半。
樊长玉带着哭累了睡着的樊长宁回了屋,谢征站在院中槐树下,背对着院门,不知在想什么。
聂云岫放轻脚步,想悄悄溜走。
谢征“站住,跟我走。”
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聂云岫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不好。
她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笑。
聂云岫“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谢征转过身,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让聂云岫没来由地心虚。
谢征“为何没走”
谢征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征“这里不太平。”
聂云岫下意识想反驳,可对上谢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撇撇嘴,小声道。
聂云岫“就知道撇下我……”
谢征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知道她是想明白了,语气缓了缓。
谢征“云岫,你虽在军营长大,但聂老和云起将你护得太好了,你可知这些事你本不该沾染。”
聂云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什么嘛,分明这件事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夕阳下,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银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乖巧。
聂云岫“那你忍心除夕团圆夜,我一人赶路风餐露宿吗!”
谢征看着,心里那点怒意忽然就散了。
对上少女倔强的目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
谢征“罢了,这几日你安分些,等过了除夕,我让谢五谢七送你回都城。”
聂云岫“那就届时再说。”
当然,这届时嘛,等能抓得到她再说。
随即,聂云岫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些。
聂云岫“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若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缠着你,缠到你肯说为止。”
这话说得无赖,她却说得理直气壮。
谢征心头一跳。
一直缠着他。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就缠一辈子。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可笑。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一辈子。
谢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松口。
谢征“你别得寸进尺。
聂云岫“知道啦!”
聂云岫对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心里却松了口气。
不回都城就好。至于谢征他们在谋划什么……她总会查清楚的。
接下来几日,聂云岫本还想住在客栈,奈何俞浅浅热情得过分,非要她搬去溢香楼。
俞浅浅“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客栈像什么话?”
俞浅浅拉着她的手不放。
俞浅浅“我那儿空房多的是,你来了,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聂云岫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谢征对此不置可否,只让谢五谢七暗中护着,便由她去了。
住进溢香楼,聂云岫才知什么叫“盛情难却”。
俞浅浅简直将她当成了布娃娃,今日送几匹绫罗,明日送几件绸缎,后日又捧来一匣子珠钗首饰。
聂云岫看着满桌琳琅,哭笑不得。
聂云岫“俞姐姐,我真用不上这些。”
她试图推拒。
聂云岫“我自小穿惯了骑服劲装,这些……太精致了。”
俞浅浅却不听,将一支碧玉簪子插在她发间,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
俞浅浅“正是因为你穿惯了劲装,才该试试这些,女儿家最好的年华,怎能不好好打扮?”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低落。
俞浅浅“长玉不要,你也不要,是不是都不把我当朋友?”
聂云岫最怕她这般,连忙道。
聂云岫“怎么会?我,我收下便是。”
俞浅浅这才转悲为喜,又兴致勃勃地挑了几套衣裙,非要聂云岫换上试试。
聂云岫无可奈何,只得由着她摆布。
当最后一支珠钗插好,俞浅浅将她推到铜镜前。
聂云岫看着镜中人,一时有些恍惚。
镜中女子身着淡粉色襦裙,外罩同色粉袄,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坠一枚白玉禁步。
长发绾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头垂下细细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双总是透着几分英气的眼睛,在这样一身装扮下,竟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婉。
俞浅浅“真好看。”
俞浅浅由衷赞叹。
俞浅浅“云岫,你该多这样穿穿。”
聂云岫却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
聂云岫“好看是好看,就是……行动不便了些。”
她自幼在军营长大,爬树翻墙,骑马射箭,哪样不是怎么利落怎么来。
这般精致的衣裙,美则美矣,可走路要步步生莲,转身要裙裾不扬,说话要轻声细语——对她自由惯了的来说,简直是酷刑。
俞浅浅失笑。
俞浅浅“习惯就好。走,我带你出去转转,让镇上的人都瞧瞧,咱们溢香楼住了位天仙似的姑娘。”
聂云岫大惊。
聂云岫“别——”
可俞浅浅哪里由她拒绝,拉着她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还特意嘱咐。
俞浅浅“在外头逛够一个时辰再回来,听见没?”
聂云岫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踏出溢香楼。
腊月的林安镇,年味已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喜庆。
聂云岫走在街上,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艳,也有打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学着记忆中那些世家贵女的模样,放慢脚步,目不斜视。
可没走几步,她就觉得脚疼——这绣鞋好看是好看,底子却薄,走久了硌得慌。
她索性不再刻意,该怎样就怎样,步伐重新变得轻快。
只是那一身衣裙实在惹眼,走到哪儿都有人看。
行至一处岔路,忽见前方聚了不少人,都往一个方向去。
聂云岫抬头一看,是家戏楼,门楣上挂着“德庆班”的匾额。
她对听戏没什么兴趣,正要绕道,却听身旁几人议论:
NPC“今日唱《赵氏孤儿》,刘老板的程婴,可是难得一听。”
NPC“可不是,听说这出戏排了三个月,就等年下这趟。”
NPC“走走走,快去占个好位置……”
《赵氏孤儿》。
这四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聂云岫心里。
——此为回忆——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戏楼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子府里,也常唱这出戏。
那时承德太子还在,太子妃爱看戏,太子便常将兰台班请进府里。
她父亲是太子近臣,她也常跟着去。
太子妃喜欢她,常将她抱在膝上,指着戏台上的人,告诉她这是忠,那是奸。
而齐旻总会在一旁傲娇说他真笨,看了这么多遍都记不住。
不出意外,每每都会被太子妃教训一顿。
她也记得,有一次演的正是《赵氏孤儿》。看到程婴舍子救孤那段,她哭得稀里哗啦,齐旻默默递给她一块帕子,说。
齐旻“戏而已,假的。”
她抽抽噎噎地问。
聂云岫“若是真的呢?”
齐旻沉默很久,才说。
齐旻“若是真的……那程婴,大约会很痛吧。”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那种痛,是眼睁睁看着至亲赴死,却无能为力。
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是在每一个深夜里,被愧疚和仇恨反复凌迟。
聂云岫站在戏楼门口,看着人们鱼贯而入,忽然鬼使神差地,也走了进去。
戏楼里人声鼎沸。聂云岫寻了个二楼的上位席坐下,要了壶茶,几样点心。
锣鼓声响,好戏开场。
程婴出场,唱腔悲怆。
聂云岫看着,不知不觉便陷入回忆。
她想起太子府那个夏日午后,蝉鸣聒噪。
她和齐旻躲在后台的戏箱后面,看着戏子们描眉画眼。她问他。
聂云岫“齐旻,你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的齐旻,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青涩。
他想了想,说。
齐旻“我嘛,想做个对社稷有用之人。”
聂云岫“那是不是很厉害。”
少年得意,昂起头来。
齐旻“那当然。”
她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
聂云岫“那你一定要保护我。”
齐旻看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齐旻“好。”
后来呢?
后来太子府没了,承德太子没了,太子妃也没了。
看得见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红了。
她问父亲。
聂云岫“齐旻呢?”
父亲沉默很久,才说。
聂沅“不知道,大约……也没了吧。”
她不信。
她朝着火海拼命呼喊着齐旻,喊到嗓子发哑。
聂云岫“齐旻你要给我活着,活着,就一定会相见!”
“赵氏孤儿,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台上,程婴唱到最后一句,声嘶力竭。
聂云岫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抬手抹去眼泪,自嘲地笑了笑。
少时不知戏中意,看懂已是戏中人。
如今的齐旻,是否也成了这戏中人,为仇所困,为恨所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句“只要活着,就一定会相见”。
她等了很多年。
等他来找她。
她不知道,火海的齐旻有没有听到。
或许,真如父亲所言早就死在那场大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