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
这一日,紫禁城的风雪终于停歇,却比往日更显寒彻。
我回到贝勒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内外依旧是那般光景,门客谋士静候消息,九弟、十弟焦躁地踱步于厅中。我脱下沾了薄雪的朝服,指尖冰凉,却异常镇定——那是历经无数次风浪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八哥,畅春园那边,有旨意传出来,说皇阿玛要见咱们。”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发白。
我心头一沉。
这一日,终究还是到了。
我整理了衣冠,对着镜中深深看了一眼。镜中的男人,眉宇间已是一派深不见底的沉静,眼角眉梢,却藏着数十年未改的野心。我微微一笑,拱手对厅中众人道:“备车。”
“八哥!”九弟胤禟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这去了……怕是凶多吉少!四爷党如今掌控九门,隆科多那厮更是四爷的人,咱们……”
“我不去,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我淡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皇阿玛要见的是诸位皇子,我若托病不去,反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迈步走出府邸。
此时的畅春园,早已是重兵把守。
与往日不同,园门外站着的,是清一色的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他们神色肃穆,兵刃出鞘,分明是在戒严。我一眼便看出,这是隆科多的手笔——是在为最后的交接,扫清一切不稳定因素。
园子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踏入寝殿时,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皇阿玛依旧躺在榻上,气息微弱,面色蜡黄。榻边跪着的,是已然掌控局面的四哥胤禛。他一身素服,脊背挺直,神情比往日更加冷峻。
殿内还立着几位皇子,十三弟胤祥神色凝重,十四弟远在西北,其余的或脸色惨白,或故作镇定。
皇阿玛微微睁开眼,视线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复杂与审视,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胤禩……你来了。”皇阿玛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上前跪倒,恭敬磕头:“儿臣胤禩,恭请圣安。”
“起来吧。”皇阿玛挥了挥手,示意我起身。
我依言站起,垂眸立于一侧,如同往常那般,不显山不露水。
皇阿玛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皇子,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朕在位六十一年,今已年迈,龙体欠安,大统之事,不得不决。”
他顿了顿,目光定格在四哥胤禛身上,字字清晰:“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承继大统,即皇帝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畅春园,仿佛都静止了。
九弟胤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十弟胤䄉直接涨红了脸,想要开口争辩,却被九弟死死按住;十三弟胤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而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微微发疼,却又异常清醒。
果然。
皇阿玛最终还是选了四哥。
可即便如此,我心底那股不甘与倔强,却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皇阿玛宣读完遗诏,便闭上了眼,呼吸愈发微弱。殿内瞬间大乱,太医们忙作一团,内侍们惊慌失措。就在这混乱之际,隆科多带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迅速封锁了殿门。
“诸阿哥听旨!”隆科多高声喝道,手持明黄圣旨,“大行皇帝遗诏,皇四子胤禛继位,即刻起,诸阿哥随众臣前往太和殿,劝进新君!有敢妄议生事,扰乱朝堂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他话音未落,十弟胤䄉便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隆科多怒喝:“隆科多!你这是矫诏!八哥才是天下归心,谁认你这冷面皇子当皇帝!”
“十弟!”我低喝一声,伸手拉住他。
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隆科多冷着脸,一挥手:“来人!将十阿哥扶回府邸,严加看管!”
立刻有禁军上前,架住了暴跳如雷的十弟。九弟见状,也急了,上前一步道:“隆科多!你敢动我弟弟,我胤禟绝不答应!”
“九阿哥,这是大行皇帝的遗命,亦是新君的旨意,谁敢违抗?”隆科多眼神一厉,身后的禁军齐刷刷亮出兵刃,寒光逼人。
局面瞬间失控。
四哥胤禛站在榻前,神色未变,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唯有他能掌控。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九弟身前。我对着隆科多,微微拱手,又转向四哥,神色郑重:“隆科多大人,四哥……事已至此,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诸阿哥虽有不舍,却也不敢违抗祖制。”
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众臣,朗声道:“大行皇帝以天下为重,择贤而立。皇阿玛眼光独到,四哥胤禛仁孝性成,智勇双全,足以担当大清社稷。我等身为皇子,自当遵从遗诏,共辅新君,以安天下。”
我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乱局,迅速平息了不少躁动。
九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用意。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清楚,此刻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叹了口气,颓然跪下:“八哥说得是……儿臣,遵旨。”
有我带头,其余几位皇子也纷纷附和,纷纷跪倒接旨。
隆科多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缓。他对着四哥胤禛,躬身道:“奴才隆科多,恭迎新君!”
“诸臣平身。”四哥胤禛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沉稳威严。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我对视。
那一瞬间,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他赢了。
赢在了隐忍,赢在了狠心,也赢在了最后关头的掌控力。
而我,胤禩,虽未继位,却在这最后一刻,以一种体面的方式,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我背后的庞大势力。
我缓缓跪倒,重重磕下一头:“臣胤禩,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不是认输。
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博弈。
畅春园的风雪,又起了。
新的时代,已然开启。
只是这龙椅之上的四哥,心里该清楚——
大清的天下,从来不止是他一个人的。
而我胤禩的路,才刚刚走到另一个路口。
前路,是新君的忌惮,是朝堂的暗流,也是……我心中那未灭的执念。
我站起身,垂眸立于臣列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
陛下,
你坐稳了龙椅。
可这大清的江山,
未必能容得下你一人独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