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可除祸辟邪。这民间的习俗,都是百姓的美好愿景
他是大杀四方的悍将,自然不信神鬼邪祟,可他也心怀美好愿景,愿小九岁岁平安。而小九信佛,自然也信神鬼之说,她也心怀美好愿望,愿师傅年年顺遂
小九选定茱萸囊,小南辰王给了婆婆一块碎银,婆婆连连摆手,只要三文钱即可。这一块碎银,只怕卖了她这一篮子的茱萸囊也换不到这么多钱……小南辰王笑着对婆婆说,他们是从北面来的,没有这边的钱币,让婆婆收下银子,收下之后就可以回去好好过节了。这是体恤老人家辛苦,也是体恤百姓的艰难……他为将有霹雳手段,为王有菩萨心肠,悲悯之心,心怀天下,兼济苍生
送走婆婆,两人便上了桥。小九见他的酒只是拿在手上没有喝,劝师傅快多喝两口,可以辟邪的。小九的关心,他心中的暖意都蔓延在脸上,很听话地喝了一口菊花酒。见他喝了,小九也很是开心,自己也举起手中的酒,一路走一路喝,到下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酒都喝光了,心中不免生出了些不尽兴的落寞……见小九还想喝,他便把自己手中的酒递给她,让她先喝他的
辛月(琅琊王殿下)那你呢?
周生辰(小南辰王)我现在去买
小九笑了,吉祥酒嘛,喝再多也不嫌多……看着他的背影,还有手中他喝过的酒,小九心中也都是暖意融融……菊酒何须频劝酌,自然心醉已如泥
只是,这九月九的茱萸囊菊花酒,终是没能真的为他们除祸辟邪,躲过生离死别两无凭,泪怕伤心只自凝的悲凉结局
龙亢书院,竹屋卧房
书童为辛月放了一壶茶
书童殿下和先生叙旧,怕要到月上中天才能回来,这是我给姑娘煮的茶,你且先喝着
辛月(琅琊王殿下)多谢
书童姑娘客气了
书童要走,辛月忽然喊住他
辛月(琅琊王殿下)小书童,你可听过《子夜四时歌》?
书童《子夜吴歌》?!
辛月(琅琊王殿下)对
书童哎呦,先生怎么带姑娘你去听那个?!
辛月(琅琊王殿下)有什么不妥么?
书童有的还好,但有的就不行了,常有什么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之类的话,不适合姑娘你听
辛月一听怔住了,随即俏脸飞上红霞,怎么是这种话?难怪师傅都不给她解释,也不许琴师弹唱,而她还在船上问师傅原因……此刻,小九大概很想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吧
这一趟南萧之行,虽只有短短三日,却是小九这一生中过得最精彩的日子。见识到了南北的差异,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参与了小南辰王与南萧皇帝的王者谈判;又与心中之人一起共筑了一场美梦……在这个只有小南辰王和小九,没有师徒之名的梦境,两颗心的距离,越靠越近,近得似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纱纸,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如幻似影般若隐若现……而候莫陈月的到来,直接捅破了这一层纱纸
辛月面红耳赤,蹲坐在那里,握着茶杯,无比窘迫,刚才跑走的书童,气喘吁吁跑回来
书童姑娘,有外客求见,求见你
辛月走出卧房外,在外等候的是午后见到的那位公子,侯莫陈月,还有一众书院书生。侯莫陈月见到辛月,恭恭敬敬的长揖
侯莫陈月侯莫陈月不知辛姑娘身份,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辛月静立阶前,乌发挽成端庄高髻,鎏金缠枝发饰缀于发间,细碎银链自鬓边垂落,随着细微呼吸轻轻晃动,叮咚似有若无。一身米白广袖华裳,衣料细腻柔软,其上暗绣金纹花枝,在夕光里泛着温润光泽,繁复却不显张扬。腰间素白珠带轻束,衬得身姿纤挺窈窕。广袖轻垂,她双手拢于袖间,指尖微合,气质温婉矜贵,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从容端雅
辛月(琅琊王殿下)
辛月(琅琊王殿下)公子没有做什么错事,为何请罪?
侯莫陈月错就错在不知姑娘来历,方才用膳,家中长辈谈论,辛氏来客赠南萧九千八百卷藏书,小生才得知姑娘是谁
辛月先是一怔,随即一笑
辛月(琅琊王殿下)我是谁不要紧,公子也无须为此事来请罪
桓愈当然要谢罪
辛月回头,看到周生辰和桓愈站在身后。她一看到周生辰,即刻想到了“吴歌”,俏脸再次飞上红霞
桓愈侯莫陈月,你不止要谢罪,还应该感谢我拦着你,不然调戏这位姑娘,你的罪过可就大了。不止南萧帝找你麻烦,就连她的师父小南辰王也轻饶不了你
侯莫陈月先生说得是,谢先生下午的提点
桓愈行了行了,辛姑娘也不是计较的人,你就放心大胆地下山去吧
侯莫陈月迟疑着,没有动作
桓愈怎么?你还有事?
侯莫陈月一改下午的轻佻,肃容,走上前两步
侯莫陈月侯莫陈月自知高攀不上姑娘,但还是想问姑娘一句,姑娘可有婚配?
周生辰本是旁观,听到这句,目光一沉,辛月也是一怔
桓愈你小子为何还不死心?
围观的书生们都笑了,辛月却很冷静,没有一丝笑容
辛月(琅琊王殿下)公子有此一问,是因为我姓辛?
侯莫陈月被问住,彻底哑然
辛月(琅琊王殿下)公子既要我说实话,也要交出实情
侯莫陈月是,侯莫陈氏也是有声望的家族,要能与辛氏结亲……
书生侯莫陈月,我劝你还是醒醒吧。这天下谁不知道,北陈高祖皇帝亲手缔结辛氏家主辛月与小南辰王两个人的永恒婚约。哪怕小南辰王发过毒誓,不娶妻妾,不留子嗣,但这个婚约,也没有人能取消掉
侯莫陈月我问的是辛姑娘,无论有否,还请姑娘让在下死心
辛月(琅琊王殿下)他们说的没错,我身上确实有一份永远不能取消且有名无实的永恒婚约,换句话来说,小南辰王若娶,我就是南辰王妃;反之,我永远都是天下第一世家琅琊辛氏家主
侯莫陈月辛月姑娘,你当真从未觉得不公平么?一纸与小南辰王的永恒婚约,看似荣光加身,可实则,困住的是你一辈子。你要守着一纸婚约,耗了青春,缚了本心,将一生都困在这虚无的承诺里。这般命运,你从未觉得不甘,从未觉得不公么?
辛月(琅琊王殿下)公平如何?不公平如何?事实已然如此,再过于计较以前之事,揪着过往不放,困在执念里反复纠缠,到头来,不过是拿旧事苛责自己,只会让自己不快乐
侯莫陈月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上人,你又该如何?
辛月(琅琊王殿下)没有如果,我确实已有心上人
晚风掠过衣袂,带起鬓边垂落的珠链轻响,辛月抬眸,眉眼间褪去往日的温婉矜贵,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笃定,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辛月(琅琊王殿下)我已心属一人,我对他……心意已决
周生辰目光定在她身上,小九的话,仿佛飓风一般,在小南辰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小九所说的心属之人,是身为未婚夫的他!!这一刻,小九对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在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渐渐清晰起来……原来小九深藏了那么多年,对他的爱意,是那样浓郁而深情
辛月(琅琊王殿下)侯莫陈公子,你很好,但我们没有缘分,公子请回吧
辛月转过身,撞上了周生辰的目光,两人对视着,很快她低下头,匆匆进了卧房
南萧之行的最后一日,终是降下了夜幕……这最后一夜,却是小南辰王此生遇到过的,最艰难的一场“天人交战”
回想起当初殿前立誓,只想着一生无妻无子,既无子嗣,就没有了谋朝篡位的理由,这样一来,陛下也可以心安,众臣也可以心安,而他,也不用被流言困扰……当时的他,想得多么简单,他以为他这一生,都献给了沙场,献给了天下。他以为他可以慎独守心,不为情爱困扰而现在,自己所面临的,却是始料未及的……困扰
山间亭内
桓愈随意拨着琴弦,斜睨背靠着柱子、看着亭外风景的周生辰
桓愈后悔么?
周生辰回视他
桓愈当日立誓,你不过十六岁,后悔吗?一生无妻无子?
桓愈问他,后悔吗?当初在大殿立誓,如今后悔吗?一生无妻无子……是啊,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后悔吗?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
周生辰(小南辰王)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桓愈真实的
周生辰一笑,将视线移开,继续看着柱子,看云中月
桓愈避而不谈?
周生辰(小南辰王)人世间,往往最难开口的,就是真心话
忽然,天上打亮了一道闪电,紧跟着就是惊雷,暴雨落得急且快,桓愈看天
桓愈老天,都不想让你们走啊
天若有情天亦老,道是无情却有情。这一夜,连老天爷也要为他落泪……这雨,下在山里,也下在心里
偷偷在心里爱着某个人,是一个人的事,而当这份爱得到了回应,就变成了两个人的事……这一夜,心中兵荒马乱之人,又何止他一个?辛月也是长夜不能眠,伏枕独辗转
辛月躺在卧榻上,在暴雨声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下了卧榻,忽然听到外边的对话
书童殿下回来了?
书童隔壁卧房收好了,殿下快去休息吧
她始终没听到周生辰的声音,心中不安,悄然起身,走向房门
周生辰对书童轻挥手,书童行礼,离去,周生辰看向辛月的卧房门,又看隔壁的卧房门,最后收了伞,走向辛月的卧房
听到他回来的声音,辛月赶紧起身,站在门前,却迟疑着要不要打开这扇门?心中有太多太多不确定,可无从问起
他也站在小九门前,似乎该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今天,他心中对小九的爱,得到了小九的回应,可小九对他的爱,他又该如何回应?他又能……如何回应?
这一扇隐约可见人影的纱门,隔着两个欲言又止的人,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仅有他殿前立下的誓言凿凿,不仅有两人无法逾越的师徒名份家门身份,还有彼此这一生都无法卸下的家国责任……这道门,成了他们之间谁也无法跨过的门
辛月隔着门缝,看到走近的周生辰,不敢做声,不敢动,带着一丝期待,可又怕这门被叩响。周生辰立在门外,久久不动,雨水,顺着伞尖,一滴滴落在门外的地板上,辛月屏住呼吸,在门缝里看着他……周生辰静默半晌,还是转了身
辛月(琅琊王殿下)我……没睡
周生辰停住脚步,门在周生辰身后,被缓缓拉开
周生辰(小南辰王)为何不睡?
辛月(琅琊王殿下)怕山路滑,你下山有危险,一直等在屋子里
周生辰背对着她,和自己转身入屋的欲望抗争着
周生辰(小南辰王)戈壁荒漠行过军的人,走雨中山路……有何难?
是啊,戈壁荒漠都走过的人,却走不过心中这条满是泥泞寸步难行的雨中山路……这一场雨夜的“天人交战”,也是他此生从未遇过的毫无准备无计可施束手无策的一场大战
周生辰始终不回头,也不转身,辛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辛月(琅琊王殿下)明日,何时启程?
周生辰(小南辰王)等雨停
他也只能回答小九这样简单的问题,除此之外,他无法给小九更多的答案。承诺,对于一个将士来说比生命还要沉重,而说出口的爱,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比将士的承诺还要沉重的责任?他是那么看重责任的人呀,他明知道,他深知道,此生,他都给不了小九什么,又怎么能轻易地将这份沉甸甸的爱宣之于口?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辛月略一行礼
辛月(琅琊王殿下)师傅,请早些歇息
小九只能又关上了门,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障碍,她也知道,她并未奢望更多。她也只想知道他心中的答案,是否也和她一样?只要一个答案,她便足够了。即使只能以此为生,了然余生,她都无怨无悔。可是终究,他没有,给她这个答案
辛月彻底关上门,周生辰忽然回头,看向闭合的房门,辛月背靠着门,在雨声阵阵里,平复着心情。她心情低落地走到灯烛前,点燃了蜡烛,临窗有一书桌,上边摆着纸墨笔砚
辛月指尖轻捻着狼毫笔,目光静静落于眼前铺开的雪白宣纸。砚中墨色浓润,她垂眸敛了敛心绪,腕间微转,笔尖便落上素纸。墨痕清浅晕开,先是舒展的荷瓣,层层叠叠,柔婉却不娇弱,再添几笔清劲的线条勾出荷茎,寥寥数笔,一朵清荷便在宣纸上缓缓成型。没有浓艳的色彩,只用淡墨勾勒,风骨清寂,温润自持
这便是她心底的周生辰
是君子如玉,清贵自持,于乱世里守着本心;是素净自持,不染尘嚣,如池中清荷,濯清涟而不妖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望着纸上那朵墨荷,眼底漫开一层极浅的怅然。一笔一画,皆是念想,这纸上的荷,是她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
满怀相思无处寄,长夜漫漫不能眠。她只能点一盏烛火,将满怀的深情倾于笔墨,描画下自少年时她便放在心中之人……她的莲花
而门外之人,放下了手中的伞,静静伫立在门前,看了一夜的山雨……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站了一夜,看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是未能想明白,心中的答案
周生辰始终立在屋檐下、房门外,一动不动看着雨。时间推移,雨渐渐停歇,天渐渐转亮,桓愈慢悠悠踱步而来,却在看到周生辰时,惊了一瞬,周生辰移动目光,看向他
桓愈你是起的太早,还是整夜没睡?
周生辰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周生辰(小南辰王)下次再想看一眼你这书院的夜雨,怕又要等数年了
是回答了桓愈的问题,也是告别,更带着期冀,期待此生还能再见挚友,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夜的风雨凌乱,也终是停了,只是满心的纷纷扰扰,还未能平息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雨停了,便该启程。想三日之前上山时的轻松惬意,山门前书生的美丽误会,都还在眼前。下山时却是各有心事,脚步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