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查九之问题多多与疯狗太郎的日常
Author: 半盏失温

北墙。

他转向房间的北侧，手电光照过去。

在书架与书架的缝隙之间，在那些高高低低的、颜色深浅不一的书架之间，确实有一扇门。它被两座书架夹在中间，窄得像一条裂缝，如果不是信上说了，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窄门。

门后是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不是之前那种“在没有灯的房间里”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像是有了实体的黑暗。手电光照进去，光束像一把刀切进一块黑色的固体里，只切进去不到两米，就被黑暗吞没了，什么也照不到。

空气从门后涌出来，凉，但不冷，带着一种开阔的、像旷野一样的气息。

墨小侠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他的手电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路，五个人依次穿过那扇窄门，走进那片没有边际的、沉默的黑暗里。

身后，藏书室里的干涸墨水瓶、蘸水笔、堆满书籍的书架，和那个已经打开了盖子的密码匣，一起留在了那盏没有开着的灯的房间里，安静地，等下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黑暗持续了很久。

不是时间上的久——事实上，从穿过那扇窄门到看见穹顶，墨小侠觉得大概只走了不到两百步。但在这片纯粹的黑里，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踏步，因为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甚至没有声音——这条通道的地面铺着某种很软的材料，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凌烁走在最后，她时不时地回头看。每次回头，那扇窄门都还在，远处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矩形，像是黑暗中漂浮着的唯一一个标记。

她数着自己的步数。

走到第一百八十七步的时候，她发现身后的门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暗了。那扇门从藏书室透出来的光，在某个瞬间突然断了，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关上了一盏灯。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漆黑。

手电光照过去，只有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那扇窄门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门没了。”她说。

前面的四个人停下来。

季炎想往回走，被凌烁拉住了。

“我们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条路是单向的。”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墨小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安慰任何人，没有说“没关系”或者“别担心”，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多余的话比沉默更有压迫感。他只是继续走，脚步和之前一样快，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的弧度和之前一样稳定。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四只手电光跟上了他。

又走了一段，墨小侠觉得头顶的空间突然变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手电光仍然照不到天花板——而是声音变了。他的脚步声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墙壁吸收，开始有了回声，很轻很轻的回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模仿着他走路。

他抬起头，把手电光打向正上方。

光束笔直地射向头顶，穿过一片黑暗，然后——

照到了光。

不，是照到了能够反射光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弧形的、由无数块石板拼接而成的穹顶，在手电光下泛出灰白色的光。那些石板很大，每一块都有一个人那么长，边缘倒角，一块扣着一块，从穹顶的边缘向中心收拢，最后汇聚在最高处的一个圆孔上。

这不是天文台吗？

墨小侠把手电光收回来，照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地面是光滑的、近乎镜面的黑色石材，倒映着五束手电光，像是地面上也有五个光点在移动。墙壁是弧形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半露的壁柱，柱身上刻着繁复的、蔓草一样的纹饰。

大厅的穹顶，就是刚才手电光照到的那一个。

在所有天文学的建筑里，穹顶的作用只有一个——观测星空。

但这里没有望远镜。穹顶最高处的那个圆孔，是封死的，不透光，不透风，只有一层厚厚的、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灰尘的玻璃。

没有星星。

这座天文台，看不到星星。

穹顶之下，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

不是镜屋里那种只有十二个星点的简图，而是一幅完整的、密密麻麻的星图，用深浅不一的线条和大小不一的圆点，勾勒出整片天空。星图覆盖了几乎整个圆形地面，直径至少有二十米，从他们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大厅的另一头。

墨小侠蹲下来，用手电光贴着地面照。

星图不是刻的，是镶嵌的——用不同颜色的小石块，在黑色的石材地面上镶出星星的图案。有些石块是白色的，有些是淡金色的，有些是银灰色的，还有一些极少数的地方，用的是某种发出微弱荧光的材料，在手电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那些荧光的星星，排列成了一条弧线。

墨小侠站起来，沿着那条弧线走。

他走过大约三十步，荧光的点断了。他继续走，又看到另一组荧光的星星，和之前那一组不连接，中间隔了一大片普通的白色星星。

他停下来，数了一下第一组荧光的星星——三颗。

第二组——两颗。

第三组——一颗。

三、二、一。

他抬起头，发现季炎、宋晞、程曜、凌烁四个人已经走到了大厅的不同位置，各自蹲着或站着，在研究自己脚下那片星图。从高处看，五个人散落在巨大的圆形地面上，像星图上的五颗星星。

“我这边有三个荧光的点排成一条直线。”季炎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弹了好几下，产生了低沉的嗡嗡回响。

“我这有两个。”宋晞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轻而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程曜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是一颗荧光的星星。只有一颗。

凌烁蹲在一个没有荧光星星的区域，但她发现了别的东西。她的手电光打在星图的边缘，那里有一圈沿着圆形边界刻着的、细小的刻度线，像是量角器上的度数，从0度到360度，每一个刻度都刻得很精细。

“这里有一个完整的圆分度。”她的声音从大厅的那一头传过来，清晰而稳，“从0°到360°。这个星图是精确的，不是装饰。”

墨小侠走到圆形大厅的正中央。

他站在那里，慢慢转了一圈，让手电光扫过整个穹顶，扫过弧形的墙壁，扫过地面上那幅巨大的、沉默的星图。

穹顶上有轨道——几条浅浅的、沿着穹顶弧度凿出来的滑轨。滑轨上本来是应该有东西的，可能是望远镜，可能是某种观测设备，但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条被磨得光滑的、泛着暗光的金属轨道。

大厅的墙壁上，在壁柱与壁柱之间，嵌着一些石牌。墨小侠走近其中一块，用手电光照亮——石牌上刻着字，不是中文，是一些他不认识的文字，但字形很规整，像是某种古代的科学文本的摘录。

他看不懂内容，但他看懂了数字。

石牌上有很多数字。

角度、距离、周期、半径——这些词的拉丁语词根在漫长的历史中被无数种语言借用过，即使读不懂整句话，也能从数字旁边的符号和单位标记里，看出这是一个圆周的计算。

墨小侠把手电光从石牌上移开。

他闭上眼睛，把进入这座天文台之后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楼梯上的质数倒计时，要求他们按特定的顺序和步长下行；

镜屋里的四季密码，五位数，来自于诗中的意象和数字的映射；

藏书室里的Atbash替换，七位字母，是将明文字母通过字母表反转得到密文；

而现在，他们站在一个圆形的、没有星星的天文台的穹顶之下，地面上是一幅完整的星图，墙壁上是圆周的计算和天文的量度，穹顶上是曾经承载望远镜的轨道。

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凌烁已经走到了圆形大厅的对面，正在用手电光仔细查看墙壁上那些刻度。她的手指沿着刻度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从0°开始，经过90°，180°，270°，最后停在360°——也就是0°的位置。

“这些刻度是连续的。”她说，“没有断点。整个圆是完整的。”

季炎从星图的另一边绕过来了，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踩到荧光的星星，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河。他走到墨小侠身边，蹲下来，把背包卸了，从里面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宋晞。

宋晞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慢慢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舍得把水用掉。

程曜还站在那颗唯一的荧光星星旁边，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颗泛着幽蓝色光的星星，嘴唇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小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低头看着那颗星星。

“三、二、一。”程曜忽然说。

“嗯？”墨小侠侧过头看他。

------3050字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