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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黑龙的抉择(二)

云篆帝纪:龙囚八万劫

第二十七章黑龙的抉择(二)

上古凶兽的喉咙深处,那声“愚蠢”被吞了回去。不是咽下去的,是嚼碎了,吞下去的,如同嚼一块被冻了三万年的冰,冰在牙齿间碎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碴划破了牙龈,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但他还是吞了下去。因为那是他在这片冰原上学会的,三万年来,每一个罪囚都学会了的——吞下去。不管多苦,多冷,多疼——吞下去。然后继续凿冰。他的身体从墙壁上离开了。不是慢慢站起来的,不是扶着墙一点一点撑起来的,不是那种“我决定了”的、郑重的、仪式般的站起来——而是一瞬间的,如同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终于被松开的那一刻,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膝盖还疼,他的脊椎还在咯吱作响,他的虎口还在流血,他的指甲还在冰面上留着几片翻起的、紫黑色的残片。但他站起来了。因为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必须做。不是为了黑龙,不是为了云篆,不是为了白龙,不是为了任何站在他面前、挡在他路上、对他说“你不能过去”的人。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三万年的等待,为了这三万年的谋划,为了这三万年在黑暗中反复推演、反复修改、反复确认的每一个细节。他必须做。哪怕他知道自己会输。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利爪永远无法触到云篆的胸口。哪怕他知道那股“衡”的力量会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前将他定住,让他推不动,让他跪下去,让他再一次品尝失败的滋味。他必须做。因为不做,他就不知道自己这三万年在等什么。不做,他就不知道那道裂缝外面到底是什么。不做,他就不知道“自由”这个词,除了“不用再凿冰”之外,还有什么意义。他必须做。哪怕答案是否定的,哪怕结果是失败的,哪怕那道裂缝在他面前再次合上——他也要用自己的手,去摸一下,去推一下,去确认一下。确认那道裂缝,真的过不去。确认那道裂缝外面,真的是虚空。确认他等了三万年的东西,真的不存在。然后,他可以跪下去,可以放下,可以回到冰洞,可以继续凿冰,可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再等。因为他知道了。答案就在那里。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中,在他那滴血的、颤抖着的、再也推不动的利爪中,在他跪在清心殿的地面上、额头低垂、双手垂在身侧、呼吸沉重的沉默中——答案就在那里。他只需要再伸手一次。最后一次。

上古凶兽的身体动了。不是冲向黑龙——黑龙不配。一个被剥夺了百分之八十神力的甲等罪囚,一个连龙火都点不着的懦夫,一个在冰洞中蜷缩了三万年、攥着一块冷石头、连那道裂缝都不敢看一眼的废物。他不配成为上古凶兽的目标。他的目标是云篆。一直是云篆。三万年前,在审判殿中,云篆宣读了他的判决。三万年,在冥王星上,在冰洞中,在黑暗中,在每一次凿冰的间隙,在每一次无法入眠的深夜——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会被判在这里?为什么他要在这片冰原上凿三万年的冰?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罪囚一样,在刑期结束后离开?为什么?他想了三万年。他没有想出答案。但他不需要答案了。因为他找到了那个让他在这里待了三万年的人。云篆。答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人在这里,在他面前,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中。他只需要伸手。最后一次。

上古凶兽的利爪再次伸向了云篆。不是从地上捡起来的,不是从空中抓过来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在他身侧,在他那双垂着的、滴着血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中——一直在那里。三万年前,在审判殿中,当云篆宣读判决的时候,他的手就在那里。三万年,在冥王星上,在冰洞中,在每一次凿冰的时候,他的手就在那里。今晚,在他冲向清心殿的时候,在他撞穿那层透明外壁的时候,在他跪在云篆面前、利爪距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寸的时候——他的手就在那里。他的手一直在那里。在等他。等他下决心。等他做选择。等他用这双手,去结束这一切。

黑龙没有让他过去。不是用身体挡——他的身体太瘦弱了,挡不住那头庞大如山丘的上古凶兽。不是用力量挡——他的力量只剩原来的百分之二十,在那头上古凶兽面前,他的那点力量如同一个孩子举着木剑冲向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不是勇敢,是可笑。他是用自己的意志挡的。在那头上古凶兽的利爪再次伸向云篆的那一刻,在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重新锁定云篆的那一刻,在他体内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在疯狂地躁动、拼命地拉扯他、推搡他、撞击他、对他说“你拦不住他”的那一刻——他没有退。他燃烧起了体内最后的神力。

那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他用尽了全力”的那种文学化的、夸张的、可以被替换成任何其他动词的描述。而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如同将一张纸点燃、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般的——燃烧。他体内那百分之二十的、在三万年的共鸣中一点一点苏醒的、在他体内奔涌了不知多少次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点燃了。不是“使用”,不是“调动”,不是任何有保留的、有节制的、可以回收的利用。而是“燃烧”——将那些力量从自己体内抽出来,不再经过经脉,不再经过穴窍,不再经过任何可以控制和调节的通道,而是直接从丹田中、从血脉中、从骨骼中、从他这具被苦役折磨了三万年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抽出来。如同一个干涸的河床,在最后一滴水被蒸发的那一刻,河床上的泥土不再是湿的,不再是软的,不再是可以捏成任何形状的——而是硬的,干的,裂开的,一碰就碎成粉末的。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那个河床。他的经脉在燃烧中萎缩,他的丹田在燃烧中干涸,他的血脉在燃烧中凝固。他的皮肤在燃烧中变得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在燃烧中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在燃烧中迸发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炽烈的、如同太阳般的光芒。那不是暗红色,不是他这三万年来在冰面上倒影中看到的、那团快要燃尽的炭火般的光——而是金色的。不是云篆的那种金色,不是“律”的那种金色,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龙族初生时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从瞳孔深处迸发出的、带着生命本身的力量的、炽烈的、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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