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黑龙的抉择
那道黑影从清心殿的入口冲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看到他。不是因为他太快了——他的速度不算快,至少和银龙比起来差得远。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太强了——他的力量只剩原来的百分之二十,在这座被金色和银白色光芒笼罩的殿宇中,他那点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吞没。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银龙在虚空中被那些越狱的生灵缠住,白龙在觉醒的混沌中闭着眼睛,云篆站在玉台边,白衣上的血花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上古凶兽跪在地面上,额头低垂,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丘。没有人注意到那道黑影。那道从冰原上冲来的、穿过那道被银光照亮的裂缝的、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快的、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的弧线的——黑影。直到他撞在了上古凶兽身上。
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撞击。不是肩膀撞肩膀,不是拳头撞胸口,不是那种在战斗中常见的、双方都有准备、可以卸力、可以格挡、可以反击的撞击。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从侧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上古凶兽的身体在玉石地面上滑行了数十丈,他的后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他的手臂在地上胡乱地抓,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十道深深的沟壑,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他的身体撞在了清心殿的墙壁上——那面在银光和金光中变得透明、脆弱、如同蝉翼般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撞击的力道消失了,而是因为墙壁挡住了他。他的后背贴着那些裂纹,他的头低垂着,他的双手还在地上乱抓,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不是痛苦——那一下撞击确实很疼,但他的身体在冥王星上凿了三万年的冰,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是愤怒。一种被背叛的、不可置信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上古凶兽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穿过数十丈的距离,锁定了那个将他撞飞的身影。
是黑龙。
不是那个三万年前被云篆亲手押送到冥王星、甲等、刑期八万年、被剥夺了百分之八十神力的黑龙。不是那个在冰洞中蜷缩、手中攥着石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三万年风声的黑龙。不是那个在三万年的共鸣中、在“衡”的碎片影响下、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动摇、从动摇到沉默的黑龙。而是另一个。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那件被冰屑和血迹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的、站在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光芒中的、喘着粗气的、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的——黑龙。
上古凶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夸张的、戏剧化的瞪大,而是一种更加真实的、如同一个人看到了他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颠覆了他所有预判的东西时,眼睛不自觉地、本能地、无法控制地睁大的那种瞪大。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在吞咽——吞咽那口被“黑龙”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气。
“你!”
那一个字不是从上古凶兽的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的。那声音不大,不响,不刺耳,但它重,重得如同一个被扔进湖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浪。那浪撞击着清心殿的墙壁,撞击着那些已经变得透明的、布满裂纹的墙壁,发出嗡嗡的、如同钟鸣般的回响。那一个字中,有愤怒——他被背叛了。他以为黑龙是那个在冰洞中蜷缩的、不敢出去的、懦弱的、连自己那点可怜的力量都控制不住的甲等罪囚。他以为黑龙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挡在他面前,不会用那具被剥夺了百分之八十神力的、连龙火都点不着的身体,撞向他。他以为。他错了。那一个字中,有不可置信——他不相信黑龙会背叛他们。黑龙没有加入越狱联盟,这是事实。但“不加入”和“背叛”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不加入”是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不跟着我走,我不会怪你,我理解你,我尊重你的选择。“背叛”是你不仅没有跟着我走,你还挡在了我的路上,你还用你的身体撞向我,你还试图阻止我——在我距离云篆的胸口不到一寸的时候,在我等了整整三万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的时候,在我那滴着血的、颤抖着的、被“衡”定住的利爪,即将刺入云篆胸口的时候——你撞开了我。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们。你背叛了所有在黑暗中等待了三万年、十万年、数十万年、只为等一个机会从这片地狱中逃出去的罪囚。那一个字中,还有——受伤。不是身体受伤的那种受伤。他的身体在冥王星上凿了三万年的冰,他的虎口裂了无数次,他的指甲翻起了无数次,他的膝盖在冰面上跪了无数次——他早就不在乎身体的伤了。而是另一种受伤。一种更加隐秘的、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以为那是和他一样的、在黑暗中寻找出路的同类,然后那盏灯灭了,不是因为风吹灭的,不是因为没油了,而是那盏灯自己转过身,用它的光,照向了他的眼睛。他睁不开眼了。不是因为光太强,而是因为他不相信,那盏灯会照向他。
上古凶兽的眼睛中,那团燃烧了三万年的暗红色火焰,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更旺了,不是更暗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如同一个被泼了油的火焰,在那一瞬间猛地窜高,然后又猛地回落,留下一片混乱的、不听使唤的、不知道该烧向哪里的余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但那声音中,没有方才那种“你背叛了我们”的愤怒,没有那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不可置信,没有那种“我那么信任你”的受伤。只有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一个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在看到笼门被另一只野兽从外面关上的那一刻,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绝望的、嘶哑的低吼。
“你背叛我们?”
那四个字,不是问句。虽然它的句式是问句,虽然它的最后一个字上扬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它在语法上可以被理解为“你在问你是不是背叛了我们”——但它不是一个问句。它是一个人在被背叛之后,在愤怒、不可置信、受伤之后,在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说出的最后一个、没有意义的、只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骗的、最后的挣扎。你背叛了我们。你说啊。你说你没有。你说你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我们。你说你还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你说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