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云篆的危机(一)
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看不到清心殿,看不到那道银白色光柱的尽头,看不到云篆此刻的状态。而是因为他的力量感觉到了。那点可怜的、不被法则禁制封印的、从“衡”的碎片中残存的微弱力量,在这一刻,在他体内疯狂地躁动,如同一条闻到了猎物气息的蛇,吐着信子,告诉他——他在那里。他脆弱。你可以。你不是不可能伤到他。你不是不可能靠近他。你不是不可能在三万年的等待之后,在今晚,在这个唯一的机会面前,抓住它,攥住它,用它——杀了他。你排练了三万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每一句台词都反复修改。你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你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那三万年的排练,不是白费的。它们已经刻进了你的肌肉中、骨骼中、血脉中,变成了你的本能。你只需要站起来。迈出那一步。
上古凶兽站起来了。不是慢慢站起来的,不是扶着冰壁一点一点撑起来的,不是那种“我决定了”的、郑重的、仪式般的站起来——而是一瞬间的,如同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终于被松开的那一刻,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膝盖还疼,他的脊椎还在咯吱作响,他的虎口还在流血,他的指甲还在冰面上留着几片翻起的、紫黑色的残片。但他站起来了。因为他的身体不需要他的允许。三万年,他的身体一直在等这一刻。现在,它不等了。它自己做决定。
上古凶兽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黑暗。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在那片幽蓝色的、符文的、没有任何星辰的黑暗中,锁定了那个他看不见、摸不到、只能用本能去感知的方向。清心殿。云篆。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三万年的愤怒、不甘、绝望和恨。然后,他冲了出去。不是跑——冰面上有裂缝,有坑洞,有那些被凿出的、还没有来得及被填平的凹坑。跑太慢了。他是飞。不是用翅膀飞——他没有翅膀,他不是凤凰,不是任何有翅膀的种族。他是用自己的身体飞,用自己的意志飞,用那三万年在黑暗中积蓄的、一点一点的、如同干涸河床中最后一滴水般珍贵的力量飞。那力量很弱,弱到几乎无法让他的双脚离开冰面。但他的身体不需要离开冰面。他只需要朝着那个方向冲,用尽全力,不计后果,哪怕双脚在冰面上拖行,哪怕膝盖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哪怕双手在地上爬行——他要过去。他要到清心殿去。他要到云篆面前去。他要用他那双滴血的、虎口裂开的、指甲翻起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抓住那个将他扔进这片地狱的人,然后——杀了他。
银龙第一个看到了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她的眼睛在战斗中受了伤,右眼的视线有些模糊,左眼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她是用她的龙族感知力感觉到的。那股从冰原上冲起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如同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牢笼般的气息——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鳞片都在微微颤抖,强烈到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强烈到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战斗,忘记了自己还被几个越狱的生灵缠着,忘记了她的翼膜上还有几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她只知道——他过去了。上古凶兽过去了。朝着清心殿的方向,朝着云篆的方向,朝着那个正在觉醒的、脆弱的、无法战斗的、连防御都做不到的方向——过去了。
“糟糕!”
银龙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那两个字不像是龙吟,不像是龙族发出的任何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即将被车撞到的那一瞬间,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不受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转向,四翼猛地展开,银色的翼膜在虚空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一面被撕裂的旗帜。她要冲过去,要拦住他,要在他的利爪击中云篆之前,挡在他们之间。她做得到吗?不知道。她的翼膜上有伤,她的鳞片掉了好几片,她的右眼视线模糊,她的左眼被血糊住了,她的身体在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飞那么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头疯狂的凶兽冲到清心殿之前拦住他。但她必须试。因为她是银龙。是云篆的银龙。是那个在雪原上被白衣少年捡到的、被取名叫“银儿”的、发誓要和他一起守护这片天地的银龙。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她不能让他独自承受。她不能让他——她飞了。
她没有飞到。不是因为飞得不够快——她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限,快到她的翼膜在虚空中发出了一声声如同撕裂般的脆响,快到她的鳞片在气流的摩擦中迸出了一串串细小的火星,快到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自己——再快一点,你就会散架。她没有飞到,是因为那些缠住她的越狱生灵,在她转向的那一瞬间,也动了。他们没有她的速度快,没有她的力量强,没有她那种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即使散架也要冲过去的决心。但他们有数量。七八个,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她,有的抱住了她的后腿,有的抓住了她的翼膜边缘,有的直接跳上了她的脊背,用他们的体重,用他们那点可怜的、不被法则禁制封印的力量,死死地压住了她,不让她动。银龙的身体猛地一沉,四翼疯狂地拍打,翼膜上的伤口在挣扎中撕裂得更大了,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一条条被斩断的红色丝带。她的利爪在虚空中乱抓,抓住了一个抱住她后腿的生灵,将他甩了出去,那生灵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十丈,然后撞在了冰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但更多的生灵扑了上来。他们不攻击她——他们知道自己的攻击对银龙造不成什么伤害,她的鳞片太硬了,她的身体太强了,他们那点可怜的力量,连在她鳞片上留一道划痕都做不到。他们只是缠住她,抱住她的腿,抓住她的翼膜,压住她的脊背,不让她动。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她动不了,上古凶兽就没有人能挡住。他会冲到清心殿,会在云篆最脆弱的那一刻,伸出他的利爪,然后——
银龙的龙吟在虚空中炸开,那声音中带着愤怒,带着恐惧,带着一种她十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如同整个世界都在她胸腔中崩塌般的绝望。“不——”那一声“不”不是从她口中喊出来的,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她被缠住了,动不了,挣脱不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庞大的、如同山丘般的身影,冲向那道银白色光柱的尽头,冲向清心殿,冲向云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