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白龙觉醒(五)
那道裂缝打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在他体内猛地躁动了一下,如同一条被关在笼中的狗,听到了笼门打开的声音,猛地跳了起来,尾巴狂摇,爪子抓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我们走,我们出去,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他想,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替他想,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在他体内疯狂地奔涌,拉扯着他的血管,推搡着他的肌肉,撞击着他的骨骼,如同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囚徒,在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牢门,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出去。他没有动。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在对抗自己。对抗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对抗那个“想出去”的冲动,对抗那个在三万年的黑暗中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如同本能般的、对自由的渴望。他在对抗自己。他赢了。不是因为他的意志比那百分之二十的龙力更强——不强,他的意志在这三万年的苦役中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掌就能重创白龙心脉的黑龙了。而是因为他在对抗的过程中,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出去之后,去哪里?回龙族?回黑龙涧?那里还是他的地盘吗?三万年前,他就是从那里被云篆带走的。三万年过去了,那里还有人记得他吗?还有人等他回去吗?还有人把他当作黑龙涧的主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裂缝外面,不是自由。是另一个冥王星。更大,更空,更冷,更绝望。他不想去那里。他宁愿留在这里,在这片冰原上,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在这八万年的刑期中——凿冰,蜷缩,等待。至少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黑龙。是那个在黑龙涧中翻云覆雨、一掌重创白龙心脉、当着云篆的面都敢偷袭的黑龙。是那个在三万年的苦役中,虎口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裂开,手指长满了老茧,眼睛从暗红色变成灰蒙蒙的,心中那团火焰从熊熊燃烧变成风中残烛的黑龙。是那个在黑暗中,攥着一块被他磨了三万年的、光滑发亮的黑色石头,靠在冰壁上,抱着膝盖,听外面的声音,不出去——的黑龙。他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消散了。冰壁碎裂的声音,上古凶兽的怒吼,银龙的龙吟,白龙的龙吟,那些脚步冲向裂缝又停下来、停下来的脚步又转身离去的声音——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如同水面上渐渐平息的涟漪,如同晨雾在阳光中慢慢蒸发,如同一个正在远去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模糊的、抓不住的残影。冰原重新归于寂静。那种绝对的、彻底的、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寂静。只有风声,只有符文的闪烁,只有冰面上那些被凿出的坑洞和暗红色的血迹,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沉默着,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那道裂缝还在。那道在核心冰壁上的、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还在那里。它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被外力打破的,而是被“衡”觉醒时溢出的力量撕裂的。那股力量已经消散了,但它留下的痕迹不会消散。如同闪电劈开了天空,闪电消失了,但天空中的那道裂缝还在,在云层之间,在空气中,在所有生灵的注视下——张着嘴。它不会合上。因为它不是禁制的一部分,它是禁制上的伤口。伤口可以愈合,但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也许永远都不会愈合。它就在那里,在那面核心冰壁上,在那些疯狂闪烁的符文之间,如同一个被刺穿了的盾牌,盾牌还在,但那个洞还在,你永远无法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禁制也是。它被撕裂了。不是被打破的——禁制还在运转,符文的闪烁还在继续,法则的压制还在生效,那些罪囚依然无法自爆,依然无法调动法力,依然无法从这片冰原上逃出去。但它被撕裂了。它不再是完整的了。那道裂缝会一直在那里,在冰壁的最深处,在禁制的最薄弱处,在所有罪囚的注视下——提醒他们:这里有一道裂缝。你们可以从这里出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见的将来。但有一天,当共鸣再次达到最强烈的时刻,当“衡”的力量再次从白龙体内涌出,当那道裂缝再次被那股力量冲击——它会扩大。大到足以让人挤过去。到那时,他们不会犹豫。因为他们已经想清楚了。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去,知道出去之后要去哪里。到那时,没有人能拦住他们。包括白龙。
黑龙知道。他靠在冰壁上,手中攥着石头,眼睛睁着,在黑暗中,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在那道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裂缝的方向——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也许一万年后,也许十万年后,也许在他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也许在他死在这片冰原上的那一天。它会在某一天来。他只需要等。继续凿冰,继续在冰洞中蜷缩,继续攥着这块石头,继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然后,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做选择。不是三万年前那种冲动的、愤怒的、不计后果的选择。而是经过了三万年的思考、三万年的挣扎、三万年的折磨之后,真正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选择。不管选什么,他都不会后悔。因为他已经用三万年的时间,想清楚了。
冰洞外,幽蓝色的光芒在闪烁,一下一下,如同远古的心跳。冰渊中,凿击声早已停了。风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包括他。那个在黑暗中,攥着石头,抱着膝盖,靠在冰壁上——等待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