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篆的痛苦,是白龙的痛苦,是那个执法者的痛苦,是那个青袍人的痛苦。
他看到了。
然后他发现,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简简单单地恨他们了。
因为他知道了。
知道了他们的痛苦。
知道了他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知道了云篆不是铁石心肠。
知道了白龙不是靠着什么私情才得到优待。
知道了这一切,不是针对他的。
没有人针对他。
他只是犯了罪,然后接受了惩罚。
这就是全部。
没有阴谋,没有偏袒,没有私情。
只有罪,和罚。
还有——痛苦。
所有人的痛苦。
执法者的,青袍人的,云篆的,白龙的,银龙的,他的,甚至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这片冰原上凿了数十万年冰的罪囚们的——痛苦。
无处不在的痛苦。
弥漫在空气中,凝结在冰壁上,流淌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回荡在一下一下的凿击声里。
痛苦。
这就是冥王星。
不是刑场,不是监狱,不是惩罚。
是痛苦本身。
黑龙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不是不想看,而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着眼睛都觉得是一种奢侈。他的眼睑缓缓落下,覆盖在那双暗红色的、已经失去了光芒的、如同快要燃尽的炭火般的眼睛上。
他没有再想那个梦。
没有试图分析它,没有试图理解它,没有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意义。
他只是让它在那里。
在脑海中,在心头,在灵魂中——
在那里。
如同一块被扔进冰湖中的石头,沉了下去,沉到了湖底,沉到了淤泥中,沉到了他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也许永远不会再浮上来的地方。
但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不会消失。
不会腐烂。
不会被时间磨平。
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湖底,在淤泥中,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他准备好。
等待他有勇气。
等待他愿意再睁开眼,看一眼那块石头,摸一下那块石头,把它从湖底捞起来,放在阳光下,看清楚它上面刻着的字。
那些字,也许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但他现在不想看。
他太累了。
他只想睡。
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在这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在这连自爆都做不到的法则禁制下——
睡。
没有梦的睡。
没有处决台,没有执法者,没有青袍人,没有剑,没有泪,没有血,没有嚎啕大哭的睡。
只是睡。
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停止感受,停止痛苦。
只是睡。
黑龙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如同潮水的涨落。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依然在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是一种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不愿放下的倔强。
但他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不是那种被疲惫和寒冷逼入的、如同死亡般的昏睡,而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平和的、如同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后的、沉沉的睡。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块已经变冷了的石头。
即使它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即使它只是一块普通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他依然攥着它,攥得紧紧的,仿佛这是他在这片冰原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也许,不是因为他需要它的温度。
而是因为他需要抓住什么东西。
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在被剥夺的、所有东西都在失去的、所有东西都在变得陌生的地方——他需要抓住一个东西,一个不会跑、不会变、不会背叛他的东西。哪怕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变冷了的、没有了光芒的、普普通通的石头。
它也是他的。
在这片冰原上,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在这八万年的刑期中——
这是他唯一能够称为“我的”的东西。
冰洞外,幽蓝色的光芒在闪烁,一下一下,如同远古的心跳。
冰渊中,凿击声早已停了。
风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包括他。
那个正在梦中看到前世过往的、困惑的、震惊的、痛苦的、疲惫的、蜷缩在冰洞中攥着一块冷石头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