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怀疑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冰原——那是身体的事,是时间的事,是八万年后的事。而是怀疑,当他走出这片冰原的那一天,他还是不是现在的他?
他还会不会恨云篆?
他还会不会恨白龙?
他还会不会记得,他为什么恨他们?
还是说,他会变成老凤凰那样——一个疲惫的、沉默的、连叹息都觉得浪费力气的、眼睛中再也没有任何光芒的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不知道。
黑龙的手从铁镐上滑落。
铁镐倒在了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冰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冰渊中回荡开来,一下一下地,如同远古的心跳。
他蹲了下来。
不是蜷缩,不是倒下,而是缓慢地、如同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一点一点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最终蹲在了冰面上。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看着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些血迹中倒映出的、模糊的、扭曲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看着他。
暗红色的眼睛,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嘴唇,凌乱的头发。
那是他吗?
那是黑龙吗?
那是那个在黑龙涧中翻云覆雨、一掌重创白龙心脉的黑龙吗?
冰面上的倒影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沉默地、模糊地、冷冷地看着他,如同一面不肯说谎的镜子。
黑龙伸出手,摸了摸冰面上那张脸。
指尖触碰到冰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臂、肩膀,一路传到了心脏。那寒意不是来自冰面,而是来自那张脸——来自那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陌生得让他心慌的脸。
那是他。
那真的是他。
他在冥王星上,在永恒的黑暗中,在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在连自爆都做不到的法则禁制下——
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人。
一个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成为的人。
黑龙蹲在冰面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在冥王星上,时间是失去意义的。你能感受到它的流逝,因为你的身体在变化,你的手在长出老茧,你的伤口在愈合又裂开,你的肌肉在被撕裂又重塑——但你无法测量它,无法感知它的长度,无法确定它过去了多少。
你只知道,它在过去。
一直在过去。
永不停止。
如同冰渊中的凿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凤凰已经走了。冰渊边缘只剩下黑龙一个人。远处的凿击声还在继续——那些沉默的、机械的、如同被程序控制着的凿击声,提醒着他:你不是一个人。这片冰原上,还有无数个和你一样的生灵,在同样的黑暗中,在同样的寒冷中,做着同样的事。
你不是一个人。
但你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没有人能替你面对。
没有人能替你承受。
没有人能替你思考。
你必须自己来。
黑龙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蹲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生锈的铰链在转动。他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铁镐,手指握住镐柄,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冷。
他转过身,面朝冰壁。
冰壁依然在那里,深不见底,无边无际,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减少一寸,也不会因为他的困惑而变得柔软分毫。
他举起了铁镐。
“好好想想吧。”老凤凰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还有八万年呢。”
黑龙的铁镐砸在了冰面上。
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
因为如果他不想,他就会在八万年的刑期中,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还不想。
两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八万年的刑期中保持自我。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如果他不试,他就已经输了。
三下。
冰屑飞溅。
黑龙的铁镐,一下一下地,砸在冰面上。
他的动作不再猛烈,不再不顾一切,不再带着那种要将一切砸碎的愤怒。那是一种更加沉稳的、更加有节奏的、如同某种仪式般的动作——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的力度都几乎相同,每一次的角度都几乎一致,每一次落点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毫厘。
但他的眼睛,与之前不同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那团快要燃尽的炭火,还在燃烧。
它变得微弱了,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还在燃烧。
在永恒的黑暗中,在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在这片被遗忘的、被诅咒的、被无数生灵视为噩梦的冰原上——
它还在燃烧。
不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他还不想熄灭。
仅此而已。